謝老太太聽到曲宛然的話,臉上笑意愈濃。她拉過曲宛然的手,親昵地握著,又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一隻瑪瑙玉鐲,給她戴上:“好孩子,我呀,看你是越看越喜歡。”她轉頭看向林婉清,“你把這孩子教得落落大方,不錯。”
林婉清笑得溫婉,眼裏滿含笑意,客氣道:“老太太過譽了。”她看了一眼曲宛然手上的鐲子,佯裝嗔怪,“這孩子,也不知道說聲謝謝。”
曲宛然親昵地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撒嬌道:“謝謝奶奶!”
謝婉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渡一眼,笑著開口:“老太太真是心疼然然。”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謝謹和謝恒,“我們這幾個都快羨慕死了。”
謝謹臉色不太好看。倒是謝恒笑出聲,拖著長音調侃道:“當然疼了,那可是大哥未來的老婆——”尾音故意拉長,目光戲謔地瞥向沈渡。
沈渡唇角微揚,全當他們在放屁。費這力氣做戲幹嘛?以為她會在意,然後當場暴走失態?可惜想錯了,她不會。是謝無厭離不開她,是謝無厭求著她接受自己。這家人想用這種方式讓她難堪,簡直是大錯特錯。
謝恒見她沒什麽反應,似乎覺得無趣,拿出手機往沙發上一倒,自顧自地玩起來。
林婉清適時接過話,一行人又開始聊起家常。氛圍又變得和諧起來,一家人其樂融融,全當一旁的沈渡不存在。
這期間林婉清不忘關心了一下謝無厭的腿:“小厭的腿治療得怎麽樣了?我弟弟主攻這方麵的症狀,如果需要的話,可以讓小厭去一趟京市。”
這話說得恰到好處。既關心了謝無厭的身體,又不動聲色地把曲家的資源擺在了台麵上。謝老太太臉上浮起笑意,正要開口,曲宛然蹙眉看了母親一眼,似乎在責怪她提起謝無厭的痛處。
林婉清看在眼裏,目光卻依舊看向謝老太太。曲正雍幾人的談話也停了下來,都在等謝老太太開口。
謝老太太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笑著道:“聽小厭他爸的人說,大概快好了。”
沈渡愣了一瞬,她想起他在別墅裏站起來的樣子,想起他拄著柺杖在康複中心訓練的樣子,想起他說“快了”時眼底那點暗沉沉的光。她在心裏冷笑——哪裏是快好了,簡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出事了沒一個人關心,現在倒緊張起他的腿來了。是怕耽誤了他和曲宛然的婚事嗎?
謝恒忽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看戲的意味:“沈小姐天天和大哥在一起,他的情況沈小姐應該最清楚了吧。”他轉頭看向沈渡,眼裏帶著讓她倒胃的笑,像是在看戲,像是在期待她的回答,又像是在說:看吧,你想安靜地獨善其身,我偏要把火力往你身上引。
曲正雍聽到這話也來了興趣,看向謝老太太:“這位沈小姐是?”
謝老太太的表情在聽到謝恒的話時,有一瞬間掛不住了。但她是什麽人?謝家老太太。那種不快轉瞬即逝,麵上很快掛上得體得找不出任何紕漏的笑。她看著沈渡道:“小厭母親善良,領養的一個孩子。”她頓了頓,“小厭這些年,多虧了她的照顧。我本想說認這孩子做個幹孫女,奈何這孩子有自己想法……”
話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但大家也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沈渡不是謝家的幹孫女,她隻是沈思兮當年領養的一個孤兒。她照顧謝無厭,是情分,不是本分。她站在這裏,是謝無厭的意思,不是謝家的意思。
曲正雍和林婉清對視一眼,笑而不語。
林婉清笑著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篤定:“不知沈小姐瞭解小厭的具體情況嗎?”
沈渡抬眸看向她,笑了笑:“您想知道啊?”
林婉清愣了一瞬,沒想到她會這麽回答。緊接著她注意到沈渡的視線轉向身後,然後不急不慢地開口:
“他在你後麵,你自己問他。”
沈渡看著和謝珺安一起從書房出來的謝無厭,挑了挑眉。
林婉清愣了一瞬,轉過頭便看見了剛出來的謝無厭。謝九推著輪椅,他坐在上麵,神色淡淡,像是沒聽見剛才那些話。
“謝謝伯母關心。”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快好了。”
謝珺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對曲正雍道:“我們去書房聊。”說罷兩人一前一後又進了書房。
謝九把謝無厭推到沈渡旁邊,退到一旁。謝無厭伸手,自然地牽起沈渡的手,抬頭看她:“餓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動作。謝老太太的臉色變了,連一向自持端莊的林婉清的笑容都淡了幾分。
沈渡的目光掃過這些人,呲牙咧嘴地笑道:“不餓,我很飽。”看這群人的表演,看得她沒有一點餓意——不僅不餓,還有點倒胃口。如果要給這家人頒獎,那所有人都能得奧斯卡金獎,人人都是影帝。
謝老太太神色暗沉,盯著謝無厭牽起沈渡的手,須臾才開口:“小厭,你該多和然然聊聊的。”
謝無厭沒說話,轉而看向曲宛然。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不太熟的人:“曲小姐,你認為我們該聊點什麽?”
謝婉看到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她瞥了一眼沈渡——為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去讓謝珺安和老太太對他失望,讓曲家無意於他。好啊,這樣多好。這纔是她真正想看到的好戲啊。
客廳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低沉。曲宛然神色未變,笑著開口,語氣輕鬆:“阿厭,我們可以聊的很多呀~你想聊什麽,我都可以。”
謝無厭笑了笑,手指摩挲著沈渡的手心。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曲宛然。
“可是……”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客廳裏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我跟你無話可說。”
這一句話說出來,氣氛瞬間凝固。客廳裏靜得能聽見九叔手裏茶壺蓋子輕輕磕碰的聲響。
謝婉的丈夫原本在看手機,這時也抬起頭,目光落在謝無厭身上,又落在曲宛然身上,最後落在謝老太太臉上。他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機收起來,坐直了身體。
謝恒打火機的聲音停了,他看了謝無厭一眼,又看了曲宛然一眼,嘴角翹了翹,沒說話。
曲宛然坐在那裏,臉上的笑容還在,可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不是一下子碎的,是慢慢裂開的,像冰麵上的紋路,從中心往外擴散,細細密密的,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兒。她低下頭,手指搭在腕間的瑪瑙鐲子上,輕輕轉了一下。
“阿厭說笑了。”她的聲音還是穩的,和剛才一樣穩,“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怎麽會無話可說呢。”
謝無厭沒有接話。他坐在輪椅上,握著沈渡的手,姿態隨意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謝九站在他身後,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假裝自己是一根柱子,這種修羅場,裝死是最好的選擇。
謝老太太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不重,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小厭。”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讓客廳裏的空氣都沉了幾分,“你今天是沒休息好。”
不是疑問,是陳述。她在給他台階下。
謝無厭抬起頭,看著謝老太太,彎了彎嘴角:“奶奶說得對,我確實沒休息好。”
他順著台階下來了。可那隻手還握著沈渡的手,沒有鬆開。
謝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她轉頭看向曲宛然,臉上重新浮起笑意,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然然,今天辛苦你了,一大早就過來。”
曲宛然抬起頭,笑容已經恢複如常:“奶奶過壽,我怎麽能晚來。”她的聲音溫柔得體,這是她常年接受的最好的家教打磨出來的成品。
謝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又轉頭看向林婉清:“這孩子,我是真喜歡。”
林婉清笑著點頭,目光從謝無厭身上掠過,沒有停留。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優雅得像一幅畫。
謝婉適時開口,把話題接了過去。她說的是一件京市的事,哪家的老太太最近也辦了壽宴,排場如何,來了哪些人。林婉清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兩個人一來一往,客廳裏的氣氛慢慢鬆下來。
曲宛然坐在母親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笑一下,偶爾點點頭。那隻瑪瑙鐲子在她腕間安安靜靜地待著,暗紅色的光澤在燈光下流轉。她沒有再看謝無厭,也沒有再看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