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的車早早候在別墅外。兩人出來時,他正叼著一塊麵包啃得起勁。看見他們,立馬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裏,又灌了一口水,囫圇嚥下去。
沈渡笑了:“你還沒吃早餐啊?”
謝九幹笑兩聲,偷偷瞥了謝無厭一眼:“出來急,忘了。”
沈渡鄙夷地看向謝無厭:“你這人怎麽還苛待員工呢?”
謝九一聽,連連擺手:“不不不,老闆沒苛待我。”說完還不忘打量謝無厭的表情,見他神色淡淡,這才鬆了口氣。他哪兒敢說他苛待自己?這位爺除了臉色變得快了些,簡直是慷慨得不能再慷慨了。
沈渡隻當謝九是被他的淫威震懾住了,搖頭晃腦地歎了口氣,上了車。
謝無厭瞥了謝九一眼,沒說話,跟著坐進沈渡旁邊。
車子駛出別墅區,匯入主路。沈渡靠在座椅上,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街景。週末的早晨,路上車不多,偶爾有幾輛跑車從旁邊呼嘯而過,引擎聲震得車窗嗡嗡響。她收回目光,瞥了謝無厭一眼。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到底跟誰學的?”
謝無厭側頭看她:“什麽話?”
“就那些——什麽‘地下情人我也願意’、‘你一直都這麽美’。”沈渡學著他的語氣說了一遍,自己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套一套的。”
謝無厭彎了彎嘴角:“沒跟誰學。”
“那你怎麽這麽會說?”
“因為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對別人,我不會說。”
沈渡噎了一下,轉過頭繼續看窗外。車窗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側垂著幾縷碎發。她看著影子裏的自己,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油嘴滑舌。”她嘟囔了一聲。
謝無厭沒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渡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她以前總覺得謝無厭身上冰冰涼涼的,隻有冬天晚上睡覺時才會熱得像大火爐。自從來了A市,他牽自己手上癮了,動不動就握過來,慢慢地竟發現他的手沒有以前那麽冰涼了,反而溫潤如玉。
一想到又要再次去那棟奢靡得過分的老宅,沈渡就開始鬱悶。也不知道待會兒會遇到些什麽人。謝家那家子肯定跑不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撞上曲宛然。如果遇到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尷尬……她這邊正天人交戰,謝無厭忽然開口:
“在想什麽?”
沈渡被他冷不丁一嗓子嚇了一跳:“嚇死我了你。”
謝無厭一臉無辜:“我沒想到你在走神……”他眨巴眨巴眼睛,語氣也變得委屈巴巴的,“你凶我……”
“咳咳——”正在開車的謝九被這話驚得差點嗆住,感受到身後兩道視線齊齊射來,他連忙開口,“喉嚨有點癢。”
沈渡瞪了謝無厭一眼:“我哪兒凶你了?”她可不背這個鍋。她不禁端詳起謝無厭,須臾,捏著他的耳朵,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給我爭點氣行不行?總給我整出這副不值錢的樣!”
謝無厭笑了笑,溫柔地開口:“遵命。”
車子很快駛入老宅所在的街區。兩旁的梧桐樹已長出新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碎金似的光斑。老宅的灰牆在樹影後麵若隱若現,鐵門敞開著,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車。
謝九把車停好,繞到後麵拉開車門。
沈渡看著車外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第二次來這裏,心境卻截然不同。她還記得上一次謝無厭在這裏頂撞那個小老太太,最後自己也和她不歡而散。也不知道今天再見到她,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兩人一起下車。謝九拿來輪椅,沈渡看著謝無厭開始裝模做樣的坐上輪椅,心裏又更加肯定了這廝具備的演技天賦。可以說他的演技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高度了。
陽光落在她身上,墨綠色的裙擺在風裏輕輕晃動,紅寶石胸針在光裏閃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扇鐵門,忽然想起第一次來老宅的時候。那天她穿的是謝無厭準備的酒紅色禮裙,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
沈渡撥出一口氣。
沈渡,你爭口氣,緊張個蛋啊?你就是來玩兒的。再不濟,有什麽事讓謝無厭自己解決去。
這麽一想,沈渡瞬間放鬆了。她彎了彎嘴角,邁步往裏走。
穿過鐵門,是一條青石板路,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再往裏走,是一個小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麵是一口石缸,裏麵養著幾尾錦鯉,紅白相間,在陽光下慢悠悠地遊著。
九叔站在門口,看見他們,臉上浮起笑意:“少爺到了。”他的視線落在沈渡身上,停了幾秒,笑著點了點頭。沈渡回以微笑,也算是打過招呼了。
謝無厭點了點頭,牽過沈渡的手。
正廳裏已經來了不少人。
沈渡走進去的時候,最先注意到的是謝老太太旁邊的男人。他坐在謝老太太左手邊的客位上,身量修長,肩背挺括,一身深藍色西裝剪裁合身卻不張揚。他正側耳聽謝老太太說話,姿態恭謹卻不卑微。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目光在沈渡臉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淩厲,卻像是審視,讓沈渡感覺渾身不自在。
一個女人坐在他旁邊,穿一件墨綠色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她生了一張極小的臉,下巴尖尖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極淡,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安安靜靜的。
而在他們身後站著的是曲宛然,一件淺粉色的連衣裙,長發披在肩上,妝容淡雅。她的目光在沈渡腕間停了一瞬,又移開,臉上沒什麽表情。
沈渡看這情形,大概也猜到了那兩個人的身份了。
她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最後落在謝老太太身上。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耳垂上墜著一對翡翠耳環,和手腕上的鐲子是成套的。她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筆直,手裏端著一杯茶,正和男人說著什麽。
沈渡推著謝無厭走上前去。
“奶奶。”他在謝老太太麵前停下,微微欠身。
謝老太太放下茶杯,目光從謝無厭臉上移到沈渡身上,神情淡淡的,彷彿已經忘了上一次的不愉快。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沈渡腕間的白玉鐲,目光停了一瞬。
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暗了一瞬,轉而看向謝無厭,語氣溫柔:“小厭來了。”她轉頭看向曲宛然,“然然啊,阿厭來了,你上前麵來坐著。”
林婉清笑著回頭看了一眼曲宛然,然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謝無厭眸色一暗,側身讓沈渡站到自己旁邊:“沈渡,叫奶奶。”
曲宛然坐到謝老太太旁邊,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沈渡把所有人的反應看在眼裏,麵上不動聲色,笑著開口:“老太太好。”
奶奶個屁,小老太太架子挺大,她纔不會貼她的冷屁股。
謝老太太沒有接話。正廳裏安靜了一瞬,連假山下麵錦鯉擺尾的水聲都聽得見。沈渡站在那裏,沒有低頭,也沒有躲閃,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等著。
“坐吧。”謝老太太終於開口。
謝無厭拉開旁邊的椅子,讓沈渡坐下。沈渡坐下來,脊背挺得很直。她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曲宛然的父親,謝婉,謝恒……一家子跟審視犯人似的看著她這個外來人。
沈渡瞬間渾身不自在,有點後悔了。真是腦子發泡才會答應和謝無厭來這裏。
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屋子裏的人。
謝恒靠在旁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裏把玩著一枚打火機。他的目光在沈渡身上轉了一圈,嘴角翹了翹,沒說話。
謝婉坐在明珠旁邊,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身旁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沈渡沒見過,應該是謝婉的丈夫。他穿著一身銀灰色西裝,五官端正,斯斯文文的,正低著頭看手機。
謝謹坐在謝恒旁邊,安安靜靜的,目光在沈渡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謝芸不在。
氣氛安靜了幾秒。
好在九叔端著茶上來了,給每個人都斟了一杯。茶是好茶,香氣清幽,在空氣裏慢慢散開。
曲正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謝無厭:“阿厭,聽說你最近開始接手集團的事了?”
謝無厭點頭:“剛接觸,還在熟悉。”
曲正雍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聚攏起來,看起來很和善。可那笑容沒到眼底。他頓了頓,再次開口:“年輕人慢慢來,不急。”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像是稱過重量才放出來的。
謝珺安坐在謝老太太右手邊,一身深灰色中山裝,表情淡淡的。他看了曲正雍一眼,又看了謝無厭一眼,“是該熟悉熟悉了。”
明珠適時開口,把話題接了過去。她說的是一些家常話,語氣溫溫柔柔的。正廳裏的氣氛鬆下來,謝恒收起打火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渡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安安靜靜地喝茶。雖然喝不出什麽好賴,但這個情況下,她也隻能喝茶了。
就在這時,謝老太太突然開口:“沈小姐。”聲音不大,但正廳裏安靜下來,“你這鐲子,看起來很眼熟。”
沈渡心想這一家子人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上次來這裏,這小老太太可不是這麽說話的。聽說是她一直在海縣照顧謝無厭,還說什麽“小渡,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歡。”現在就變成了“沈小姐”了。
果然,謝無厭那個精湛的演技是有出處了。還真是應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家子都是老戲骨。
她放下茶杯,迎上老太太的目光:“謝無厭給我的。”話裏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有事兒找你親愛的大孫子去。
謝老太太愣了一瞬,看了謝無厭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沈渡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她注意到老太太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很輕,很快。
明珠忽然開口:“媽,這鐲子看起來倒是和您祖傳的那個很像啊。”
正廳裏又安靜了一瞬。謝老太太放下茶杯,看了明珠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明珠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頭,沒再說話。
謝珺安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他看了一眼曲正雍,笑著開口:“你們聊著。”說完轉頭看向謝無厭,“跟我來一趟書房。”
謝無厭坐在沈渡旁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淡淡的。聽到這話,他看了沈渡一眼,點了點頭,推著輪椅跟上謝珺安。
曲正雍適時開口,把話題接了過去。他說的是一些生意上的事,謝謹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謝婉的丈夫也加入進去,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聽起來像是做慣了這一行的。
沈渡聽不懂那些事,也沒興趣聽。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喝茶,吃點心,偶爾拿出手機和薑璃吐槽幾句。
她心裏還是有點疑惑——謝老太太壽宴這麽重要的場合,謝芸怎麽會沒來?她抬頭看了一眼明珠——難道真被她送出國了?不應該啊,前不久她纔看見謝芸發了去衝浪的朋友圈,看那個樣子好像是在國內。
不過她也來不及多想什麽了,因為謝老太太又開口了。
“然然,這段時間有沒有和小厭多溝通?小時候你們感情要好,分別這麽多年生疏了些也是正常的,多往來往來就好了。”
曲宛然不動聲色地看了沈渡一眼,笑著開口:“有的,前不久我們才一起去看了一場戲劇。”
沈渡聽到這話,正在打字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向曲宛然。兩人視線撞上。曲宛然回了一個禮貌得體的微笑。
沈渡也笑了。
戲劇?
她心想:真是高雅。謝無厭,你還挺會享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