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別墅時,已經將近一點了。孫媽媽以為他們中午不回來吃飯,隻簡單做了點東西對付。聽說沈渡還沒吃,她立刻一頭鑽進廚房,開始忙活起來。
拋開謝無厭的關係不談,孫媽媽心裏總存著一份愧疚——當年是她拒絕了周蘅,才讓那個孩子在外顛沛流離這麽多年。好在好事多磨,機緣巧合之下,她認識了沈思兮,又以這樣奇妙的方式重新來到自己身邊。
所以每次看著沈渡那張與周蘅神似的臉,她總忍不住想要對她好一點,彷彿這樣,就能彌補當年拒絕時的決絕。
沈渡換好拖鞋,一屁股躺進沙發裏,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軟枕上。她翻開手機,是蘇念剛發來的訊息,配了一張對鏡搞怪的自拍。
[你沒來,我太孤單了。]
沈渡笑了笑,手指快速敲動鍵盤回複:
[我就請假這兩天。]
訊息剛發出去,謝無厭就在她旁邊坐下,狀似無意地問:“誰?”
沈渡愣了一下,把蘇念剛拍的照片遞給他看了一眼:“我朋友。”
謝無厭聽到“朋友”這兩個字,愣了兩秒,眸色暗了一瞬。
她怎麽又有朋友了?
以前在海縣,她的世界隻有自己,頂多還有何肆。可是來了A市,先是謝芸帶著目的接近她,後來又是薑璃,現在怎麽又多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她怎麽能有這麽多朋友?
她的世界明明隻需要有自己就夠了。別的任何人,都不要想插進來,分走她對自己的注意力。
“沈渡,你什麽時候有新朋友了?我都不知道。”
沈渡聽到他的話愣了兩秒,皺眉看著他:“又不是什麽事你都要必須知道。”
謝無厭沒再接話,隻是眉間已經有了明顯的不悅。
他反複咀嚼沈渡的話。
“又不是什麽事你都要必須知道。”
她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的所有事情,他都應該要知道。萬一別人是別有用心的接近她呢?萬一她被人騙了還不知道呢?萬一被利用了呢?
“沈渡,我是怕——”
“打住!”沈渡翻了個身,“哪次你都說怕。我交個朋友而已,你有什麽好怕的?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沒有區分善惡的能力。”
她有點煩謝無厭對她交友的過分幹涉。聽了他的話,也當是為了提防謝家的人,她已經刻意和謝芸保持距離了。
沈渡翻了個身,背對著謝無厭。沙發陷下去一塊——他往前挪了挪,離她更近了。
“我不是要管你。”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我隻是——”
“隻是什麽?”沈渡沒回頭,“隻是覺得全世界都想害我?還是覺得我沒腦子,分不清好賴人?”
謝無厭沒說話。
沈渡等了幾秒,等不到回應,心裏的火又往上拱了一點。她坐起來,轉過身,直直地看著他。
“謝無厭,我問你。謝芸接近我的時候,你說她有目的。薑璃接近我的時候,你也說她有目的。現在蘇念——”她頓了頓,“她就是個普通姑娘,跟我一起訓練的,每天一起吃飯對台詞,連我是什麽背景都不知道。她有什麽目的?”
謝無厭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但他沒開口。
沈渡繼續說:“你是不是覺得,我身邊就不該有任何人?除了你,誰都不行?”
謝無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客廳裏安靜下來。廚房裏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孫媽媽還在做飯。沈渡盯著謝無厭,等他開口。
過了很久,他才說話。
“我怕。”
沈渡皺眉:“又怕?”
她的眉頭越擰越緊。天天怕個沒完沒了,還真當自己是不諳世事的小白兔?還是覺得自己真就是沒啥腦子的傻逼?
“我怕你被人騙。”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怕有人對你好,是有目的的。怕你信了不該信的人,受了不該受的傷。”
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高興,是氣笑的。
“謝無厭,我在海縣那十一年,是白活的嗎?”她一字一句,“我十歲就在街上要飯,什麽人沒見過?誰是真心的,誰是假意的,我分不清?”
謝無厭沒說話。
沈渡站起來,低頭看著他:“你總覺得我傻,總覺得我需要你保護。可你想想,這些年,是誰在照顧誰?是誰每天出去掙錢回來養家?是誰給你擦臉洗腳抱你上床?是我,謝無厭。不是你。”
謝無厭抬起頭,看著站在麵前的沈渡。她的眼睛很亮,像燒著一團火。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個屁。”沈渡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知道你還天天這樣?我跟誰吃個飯你都要問,跟誰發個訊息你都要看。謝無厭,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養的狗。”
謝無厭的臉色變了一瞬。沈渡看見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她以為他會發火,會像以前那樣站起來掐住她的肩膀,會說出那些偏執的、讓人喘不過氣的話。
但他沒有。
他隻是坐在那裏,低著頭,很久沒有動。
廚房裏的炒菜聲停了。孫媽媽端著菜出來,看見兩個人一個站一個坐,氣氛不對,愣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轉身回了廚房。
沈渡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重新坐回沙發上。
“謝無厭。”
“嗯。”
“蘇念就是普通朋友。她沒有目的,不是謝家的人,也不認識什麽曲家霍家。她就是跟我一起訓練的姑娘,每天累得半死,互相吐槽一下老師,分享一下食堂哪個菜好吃。”她頓了頓,“僅此而已。”
謝無厭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
沈渡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話可能說重了。她認識他這麽多年,知道他那根弦繃得有多緊。
“謝無厭。”
“我沒有怪你。”她放軟了語氣,“我就是——”
“我知道。”他抬起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強,但沈渡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在努力,“是我太緊張了。”
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不重,像以前在海縣那樣。
“你以後少緊張點。我還沒老呢,就被你緊張出皺紋了。”
謝無厭握住她的手,放在膝蓋上。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沈渡挑眉:“什麽?”
“交新朋友可以,但要讓我知道是誰。”
沈渡想了想,覺得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她點了點頭:“行。”
謝無厭鬆開她的手,站起來:“吃飯吧。孫媽媽該等急了。”
沈渡跟著站起來,往餐桌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蘇唸的照片你剛才也看了,你覺得她像壞人嗎?”
謝無厭沉默了一瞬。
“不像。”
沈渡笑了:“那不就結了。”
她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孫媽媽從廚房出來,看見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鬆了口氣,又端了一碗湯放在沈渡麵前。
“慢點吃,別噎著。”
沈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扒飯。
謝無厭坐在對麵,看著她吃飯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倉鼠。他想起她剛才說的話——“是我在照顧你,不是你。”她說得對。這些年,是她在撐著他。不是他保護她,是她保護他。
他彎了彎嘴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裏。
沈渡抬頭看他。
“多吃點。”他說,“太瘦了。”
沈渡“切”了一聲,低頭繼續吃。但碗裏那塊排骨,她留到了最後。
——
吃完午飯,沈渡上樓換衣服。謝無厭坐在客廳裏,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蓄力。他垂眸看著沈渡隨意扔在沙發上的手機,漫步來到沙發前,彎腰拿起手機——有密碼。但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難事,沈渡的所有密碼都是六個九。他解開手機,翻到蘇念剛才發的那張照片。
普通的姑娘,普通的自拍,普通的日常。他看了兩秒,冷笑一聲,把手機收起來。
普通人?就是條狗突然出現他都要防止那條狗是人變的。
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上次沈渡把那部手機摔了,他答應不再監視她的手機。可他沒答應不監視她的其他東西。沈渡脾氣烈,不能跟她直接硬剛。所以他很容易就可以學會服軟——隻要自己偽裝得夠可憐,沈渡就一定會心軟。
廚房裏,孫媽媽在洗碗。水聲嘩嘩的,夾雜著碗筷碰撞的脆響。謝無厭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孫媽媽。”
孫媽媽回過頭:“怎麽了?”
“你有再跟沈渡說過什麽嗎?”
孫媽媽搖了搖頭:“沒有。”她打量了一眼謝無厭的神情,隻覺得陰鬱得有點不正常,心裏一顫。
謝無厭點了點頭。
孫媽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麽了?”
“沒什麽。”孫媽媽轉過頭,繼續洗碗,“就是覺得,沈小姐這孩子,不容易。您別管得太緊了。”
謝無厭站在門口,看著孫媽媽的背影。水從她指縫間流下來,帶著洗潔精的泡沫。
“我知道。”他說。
他轉身回了客廳。
樓上傳來腳步聲,沈渡換了一身家居服下來,頭發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水珠。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給蘇念回了條訊息。
[過兩天就去訓練了。]
那邊秒回:[太好了!你不知道今天林抒揚被老師罵得多慘,你沒看到太可惜了!]
沈渡笑出聲,劈裏啪啦打字:[詳細說說。]
謝無厭坐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明媚漂亮——隻不過是因為手機裏一條他都不知道內容的訊息。
他忽然覺得,蘇念這個人,似乎更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