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沒有直接回別墅,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很窄,車流稀少,偶爾有三兩散步的人經過,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輕輕回響。餐廳藏在最深處——灰磚牆,木門框,門口掛著兩盞紙燈籠,昏黃的光從裏麵透出來,像舊電影裏一幀被遺忘的畫麵。
沈渡站在門口打量了一圈,回頭看了謝無厭一眼:“你什麽時候發現的這種地方?”
謝無厭推開木門:“謝九找的。清淨。”
裏麵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些,幾張桌子都空著。最裏頭的卡座用竹簾隔開,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空氣裏浮著淡淡的茶香,混著一絲檀木的沉靜。服務員迎上來,引他們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個小院子,幾竿瘦竹,一口石缸,水麵上漂著幾片浮萍。
沈渡坐下來,接過選單翻了翻——這回是中文的。她滿意地點點頭,認真看了起來。
謝無厭坐在對麵,看著她。
“看什麽?”沈渡頭也沒抬。
“看你。”
又來這種話肉麻的話,沈渡翻了個白眼,把選單往他麵前一推:“你點。我請客。”
謝無厭笑了笑:“確定嗎?”
“那怎麽了?我又不是請不起。”沈渡瞥了一眼選單上的價格,換作以前肯定嫌貴,但今時不同往日了,看著也就那樣,“這點錢我還是有的。”
謝無厭笑著接過選單。修長的指節翻動紙頁時,沈渡能清楚地看見他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明明隻是翻個選單,怎麽看起來就那麽……色情?
她托著下巴,別過臉不再看他。窗外的小院子裏,石缸的水很靜,偶爾有風吹過,浮萍動一動,又停住。
“這地方不錯。”
謝無厭點了點頭:“是挺不錯。”
“就是太安靜了。”她轉回頭,看著謝無厭,“感覺說話大聲點都怕驚著誰。”
謝無厭彎了彎嘴角:“那你和我說悄悄話。”
沈渡“切”了一聲,正要說什麽,竹簾那邊傳來動靜。有人起身,服務員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裏,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謝先生,您的菜稍後就上。”
沈渡耳朵豎了一下。謝先生?她看了一眼對麵的謝無厭,他正低頭看選單,沒什麽反應。
竹簾掀開,走出來兩個人。
沈渡這一看,差點驚掉下巴。媽的,這也能遇上?
走在前麵的是霍斂。還是一身深色衣服,頭發比上次見麵短了些,整個人看起來更利落了。他身邊跟著謝謹。
霍斂的目光掃過餐廳,落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瞬。
“沈小姐。”他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漫不經心,“我們又見麵了。”
謝無厭放下選單,抬起頭。看到霍斂的瞬間,眉間隱約浮起一絲不悅。
沈渡看著霍斂,笑得很勉強:“霍先生,好巧。”
“是很巧。看來我們很有緣。”霍斂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謝無厭身上,“這位應該就是我那外甥的大哥吧?”
謝無厭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他。
“霍先生。”語氣很淡,像是打了聲招呼,又像是什麽都沒說。
謝謹站在霍斂身後,目光在謝無厭臉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臉上沒什麽表情,比謝恒安靜得多,也陰沉得多。
霍斂看了一眼謝謹,謝謹會意,走到旁邊空著的卡座坐下,沒有跟過來。
霍斂站在過道裏,垂眼看著謝無厭和沈渡。
“沈小姐好雅興。”他說,“這種地方也能找到。”
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掃過她腕間的白玉鐲,又看了看她領口的紅寶石胸針。
“沈小姐今天這身打扮,很漂亮。”
謝無厭眸色一暗,抬頭看了他一眼。原本就陰鬱的眼睛,瞬間陰鷙下來。
沈渡端著茶杯,沒有喝:“謝謝。”她有點無奈——這人怎麽還不走?沒看出來她沒有邀請他坐下的意思嗎?
霍斂的目光掃過謝無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沒到眼睛裏。他在對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腿,姿態很放鬆。
“沈小姐,上次加了聯係方式,一直想約你吃頓飯,可惜……怕你沒時間。”
沈渡見他坐下,臉瞬間黑了。他還真是……沒點眼力見。他突然提起上次加聯係方式的事,沈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謝無厭——見他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她喝了口茶,剛要開口,謝無厭冰冷的聲音先傳了過來。
“霍先生,還有事嗎?”
霍斂笑了笑,點燃一支煙。沈渡快速指了指牆上的禁煙標識:“霍先生,這裏禁止吸煙。”
霍斂恍若未聞,依舊深吸一口,臉上掛著他一貫漫不經心的笑:“是的,在公共場合吸煙很不道德。沈小姐可別學我啊——我沒有道德,規範不了我。”
沈渡:“……”
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已經算很不按常理出牌了,沒想到今天遇到高手了。
霍斂吐出一口煙霧,轉而看向謝無厭:“謝先生,我確實有個事想和你說。”
謝無厭挑眉,目光凜冽:“請說。”
霍斂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渡一眼,然後開口:“我想追求沈小姐。你對她或許比較瞭解,你覺得我該怎麽做,才能追求到她?”
“噗!”沈渡剛喝進去的茶水還沒來得及嚥下,一口噴了出來。
她滿腹疑惑地看向霍斂,表情跟見鬼了似的——大哥?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鬼話?這人是瘋了嗎?找茬都說不出這種話。
謝無厭沒有發怒。他隻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然後停住。
“霍先生,”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想追求誰,是你的事。但你來問我,恐怕問錯人了。”
霍斂挑眉:“哦?”
“我瞭解她,是她的榮幸。”謝無厭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嘴角彎了彎,那笑容溫和得不像他,“但她的喜好,她自己最清楚。你該問的人,是她。”
沈渡看了謝無厭一眼。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她認識他這麽多年,太瞭解他了——這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是什麽,她比誰都清楚。
她沒來得及細想,因為霍斂的目光已經轉了過來。
“沈小姐,”他夾著煙,指尖在桌麵上點了點,“你覺得呢?”
沈渡放下茶杯,看著霍斂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她是真的想不通這人腦子裏裝的是什麽——上次在酒屋拿她當擋箭牌懟澹玥,這次又當著謝無厭的麵說要追求她。不是腦子有病,就是故意來找茬的。
她看了一眼霍斂坐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旁邊卡座裏低頭喝茶的謝謹,忽然笑了。
“霍先生,”她說,“你今天約了謝謹吃飯,對吧?”
霍斂點頭。
“那你就好好吃飯。”沈渡把選單推到他麵前,“這家的魚看起來不錯,你嚐嚐。我跟謝無厭就不打擾你們了。”
她站起來,拎起包,低頭看著還坐在椅子上的霍斂。
“至於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她頓了頓,“我當沒聽見。你也當沒說過。”
霍斂抬起頭,看著她。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在臉前散開,他的表情在煙霧後麵看不太清。
“沈小姐這是拒絕我了?”他問,語氣裏帶著點玩味。
沈渡想了想,認真地看著他:“霍先生,我跟你不熟。你連我是什麽人都不知道,就說要追求我——這不是喜歡,是找事。”
霍斂愣了一下。
沈渡繼續說:“我這人沒什麽文化,但有一件事我分得很清——喜歡一個人,不是這麽隨便說說的。”
她說完,轉身準備推著謝無厭離開餐廳。
謝無厭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看了霍斂一眼。
“霍先生,這頓飯我請了。”他頓了頓,“下次想約人吃飯,提前說一聲。這地方清淨,別讓人掃了興。”
他說完,沈渡便推著他一前一後出了餐廳。
巷子裏很安靜。紙燈籠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巷口的時候,沈渡忽然停下來。
“氣死我了。”她停下腳步,垂眸看著謝無厭,“他是不是有病?”
謝無厭抬頭看她,嘴角彎了一下。
“你還笑?”沈渡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他說要追我,你就不生氣?”
謝無厭握住她的手,低頭看著她。
“生氣。”
“那你剛才還那副樣子?”
謝無厭向她靠近了一點,聲音低下來:“他故意說的。他想看我的反應。”
沈渡愣了一下。
謝無厭的聲音很平靜:“他說的那些話,不是說給你聽的,是說給我聽的。”
沈渡消化了一下這幾句話,然後反應過來。
“他故意的?”
“嗯。”
“那他到底想幹什麽?”
謝無厭想了想:“試探。”
“試探什麽?”
“試探我會不會因為他的話,做些什麽。”
沈渡愣住了。霍斂這人真是有病吧?難怪他那個外甥謝恒也不是啥好玩意兒,真是同樣的欠抽。
謝無厭垂下眸子,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暗啞。
“他以為,我會控製不住。”
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你還挺能演,還真看不出來啥。”
論演技這塊兒,還得看謝無厭。他冷靜得像是真和她沒啥太親密的關係似的——如果她自己不是當事人,恐怕就要被他精湛的演技糊弄過去了。
謝無厭沒有接話,轉而看了一眼餐廳。透過玻璃窗,霍斂的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那雙眼睛,正與自己對視。
真是個麻煩的家夥。比任何人都麻煩。
因為霍斂的突然出現,兩人也沒了吃飯的心思。謝無厭給謝九打了電話。
謝九聽他說完要回去後臉都黑了。他看了一眼剛停好的車,歎了口氣,又隻好重新鑽進車裏。
唉,老闆的臉,六月的天——說變就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