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樓的時候,沈渡走在前麵,謝無厭跟在後麵。走到樓梯轉角,沈渡忽然停下來。
“謝無厭,你壽宴那天穿什麽?”
謝無厭想了想:“西裝。”
“什麽顏色的?”
“黑色。”
沈渡皺眉:“又是黑色?你就不能穿點別的顏色?”
謝無厭看著她:“你覺得穿什麽好?”
沈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認真想了想:“深藍色。你穿深藍色好看。”
謝無厭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猜的。”沈渡轉身繼續往下走,“你麵板白,穿深色好看。黑色太沉悶了,深藍色顯得精神。”
謝無厭站在樓梯上,看著她的背影。
“好。”他說,“那就深藍色。”
沈渡頭也沒回,擺了擺手:“行,那我那天就穿薑璃給我做的那條裙子。墨綠色,跟你配。”
謝無厭彎起嘴角。
“好。”
——
兩人回到客廳,沈渡往沙發上一倒,又困了。
“謝無厭,你說壽宴那天,謝恒會不會又來找茬?”
謝無厭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她拉起來。
“會。”
沈渡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謝無厭的聲音很平靜,“他鬧他的,我們看我們的。”
沈渡想了想:“那多沒意思。他鬧我們,我們不還手?”
謝無厭低頭看她:“你想還手?”
“當然。”沈渡睜開眼睛,“上次在家宴上,他說那些話,我就想扇他了。”
如果可以,沈渡甚至想把他那張嘴給撕爛。謝恒長得就一臉很討打的樣子,一天天還自以為自己很帥,實則油膩又猥瑣。遇到霍斂那天她也算是和霍芳華有過一麵之緣了,長得那麽好看的女人和謝珺安一合體,怎麽就生出來這麽個玩意兒?
謝無厭看著她眼底躍躍欲試的光,忽然笑了。
“那這次,讓你來。”
沈渡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謝無厭說,“但不能在明麵上。”
“那在哪兒?”
謝無厭彎了彎嘴角,湊近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沈渡聽完,眼睛亮了。
“謝無厭,你可真夠損的。”
謝無厭沒說話,隻是笑著看她。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這事包在我身上。”
窗外夜色很深,客廳裏亮著暖黃的燈。沈渡靠在他肩上,想著壽宴那天的事,越想越興奮,睡不著了。
“謝無厭。”
“嗯?”
“你說,我要是把謝恒氣得當場跳腳,你奶奶會不會更討厭我?”
謝無厭想了想:“會。”
“那你還讓我去?”
“她討厭不討厭你,跟你做沒做錯事,是兩回事。”他頓了頓,“你不惹她,她也不會喜歡你。那不如——”
“不如讓她討厭得明明白白?”沈渡接過話。
謝無厭笑了。
沈渡也笑了。
“行,那我就放心了。”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是真的困了。
謝無厭沒有再說話,隻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的風停了,客廳裏的鍾敲了十一下。
沈渡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謝無厭低頭看著她,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彎腰溫柔地抱起她回了臥室。
將沈渡在床上放好,他拉過椅子,靜靜地坐在床邊,雙目專注地盯著她的臉。
他伸手輕柔的撫平她的眉心,緩緩下移,指腹在她飽滿的唇瓣上輕輕地按了一下,沈渡似乎有所感覺,不悅的嘟了嘟唇。
太可愛了!
謝無厭覺得自己又開始按捺不住地興奮了,他又有點惆悵,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的和沈渡融為一體呢?他好想讓自己的血肉都長進沈渡的體內,無時無刻不緊密相連。
謝無厭坐在床邊,盯著沈渡的睡顏,手指從她的唇瓣移到臉頰,又移到耳後。那裏的麵板很薄,能看見細細的血管。
他想起剛纔在書房裏那個吻。她的嘴唇很軟,很燙,像被太陽曬過的花瓣。他咬下去的時候,她抖了一下,睫毛扇動,像受驚的蝴蝶。他控製不住自己。每次靠近她,他都控製不住。
那些精心維護的克製、理性、分寸感,在她麵前全碎成渣。他恨不得把她揉進骨血裏,讓她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樣就再也不用擔心她會離開,再也不用害怕睜開眼的時候,她不在。
謝無厭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吊燈關著,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海縣那間老破小裏,他也是這樣坐著,等她回來。那時候他坐在輪椅上,腿沒有知覺,每天能做的事隻有等。
等天亮,等天黑,等她推門進來。她把錢鎖進櫃子裏,罵他是廢物,然後給他擦臉、洗腳、抱他上床。她的手很粗糙,指節分明,掌心有薄繭——那是長年累月幹活磨出來的。可那雙手很暖,比任何人的手都暖。
他曾經以為自己隻需要那雙手。後來發現不是。他要的是全部。她的笑,她的罵,她的白眼,她的巴掌。她吃東西時鼓起的腮幫,她生氣時豎起的眉毛,她睡著時微微張開的嘴唇。
全部。
謝無厭低下頭,重新看向沈渡。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頭發散開來,鋪在枕麵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
他伸出手,拈起一縷發絲,纏在指尖。發尾有些分叉,毛躁躁的,他不厭其煩地用手指捋順,一遍又一遍。沈渡在睡夢中哼了一聲,像是在抗議,又往枕頭裏拱了拱。
謝無厭彎起嘴角,鬆開那縷頭發,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睡覺從來不老實,被子永遠蓋不住,腳總露在外麵。在海縣的時候,他每天晚上都要給她掖好幾次被角。那時候他的腿還不能動,隻能用手夠,夠不著就幹著急,盯著她的腳看一宿,怕她著涼,又怕吵醒她。
後來他學會了一個辦法——把自己挪過去,用身體把她圈住,被子就不會跑了。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懷裏鑽,嘟囔一句“真暖和”,然後睡得更沉。那些夜晚,他整夜整夜睡不著。她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勻,心跳平穩,像一隻蜷縮的貓。
而他渾身滾燙,血液在血管裏橫衝直撞,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
他不敢動。怕驚醒她,怕她發現他的異樣,怕她從此不再靠近他。那時候他以為,隻要她在身邊就夠了。後來他發現不夠。遠遠不夠。
謝無厭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夜色很深,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整個城市都在沉睡。他想起壽宴的事,想起謝恒那張讓人生厭的臉,想起謝婉溫婉笑容下藏著的刀。還有曲宛然。
這些人,這些事,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隻有床上那個人。她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開不開心,累不累。其他的,都不重要。
謝無厭轉過身,走回床邊。沈渡又翻了個身,這次麵朝他的方向,一隻手伸出來,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什麽東西。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塞進去。她的手指自動合攏,握住他,攥得很緊。
謝無厭低頭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沈渡或許不完全屬於他,但他是沈渡的。
他彎起嘴角。
是,他是她的。從裏到外,從頭到腳,連骨頭縫裏都刻著她的名字。
他在床邊蹲下來,把她的手貼在臉頰上。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指節分明。這雙手扇過他巴掌,給他擦過眼淚,替他洗過臉,喂過他吃飯,推過他的輪椅,抱過他上床。這雙手做過這世上最粗鄙的活,也給過他最溫柔的撫慰。
他閉上眼睛。
“沈渡。”他叫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她沒有醒,但手指動了一下,攥得更緊了。
謝無厭睜開眼睛,看著她的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描出一層銀色的邊。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均勻;她的眉心舒展著,沒有白天那種警惕和倔強,隻有安寧。
他湊過去,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上。
“沈渡。”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
她沒有醒。
謝無厭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裏,站起來,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他沒有走,就那麽坐著,看著她。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去,光影在地上緩緩遊走。客廳的鍾敲了十二下,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遠。
沈渡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臉轉向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他湊過去聽,隻聽見含糊的“謝無厭”三個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叫他。即使在夢裏,她叫的也是他的名字。
謝無厭坐回去,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想,他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被她攥在手心裏,被她刻在骨頭裏,被她困在夢裏。他不想逃,也逃不掉。
同樣的,沈渡也逃不掉。
窗外的月光暗了一些,夜色更深了。客廳裏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牆上時鍾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像心跳。
謝無厭閉上眼睛,手還搭在床沿上,離她的手很近。沒有握住,但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隔著幾厘米的空氣,傳過來。
很暖。
他彎起嘴角,就這樣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來的時候,看見謝無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歪著頭,睡著了。他的手搭在床沿上,指尖離她的手隻有一厘米。
她愣了一下,他該不會一整晚都在這裏吧?她慢慢坐起來,盯著他看。他的頭發有些亂,垂下來遮住半邊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那張臉在晨光裏,少了白天的冷硬和疏離,多了些柔和。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盡管她天天嘴裏罵著他傻逼,但是從來沒有詆毀過一次他的顏值。這張臉簡直就是沈思兮和謝珺安的完美傑作,完全繼承了兩人的所有優點,完美得找不出任何瑕疵。她以前還想把他送去那些地下場所賺錢,現在想想真是狹隘了,她早些時候怎麽就沒有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這種覺悟呢?
她伸出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他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醒。
沈渡收回手,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晨光。天剛亮,太陽還沒升起來,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隻鳥從窗前飛過,影子落在窗簾上,一晃就不見了。
她低頭看著謝無厭,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想起他在書房裏說的那些話,想起他吻她的樣子,想起他說“以後就知道了”時眼底的光。
沈渡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彎起嘴角,低聲呢喃了一句:
“傻逼。”
謝無厭沒有醒。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謝無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搭在床沿,指尖離她的手很近。
兩個人,一個睡著,一個醒著,在同一間屋子裏,呼吸著同一片空氣。
窗外的鳥又叫了一聲,太陽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