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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人間留最後一抹體麵 第9章 十六樓

作者:晗雨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4: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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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後過了大概一週。

春城下了一場雨。不大,但很冷。殯儀館的走廊裡潮潮的,牆皮又掉了一塊,露出裡麪灰黑色的水泥。老周在門衛室燒了一個電暖器,橘紅色的光映在窗戶上,遠遠看著暖烘烘的。

週四下午,送來一具遺體。十六歲,女,跳樓。

登記表上寫的是“高處墜落傷”。我拿到表的時候,小林正好從冷藏間推著擔架出來。她看了一眼登記表上的年齡,嘴角動了一下。什麼都冇說。

十六歲。

擔架推過來的時候,白布蓋著。白佈下麵,輪廓不太對。

我掀開白布。

她的麵部——我儘量用專業的方式描述——嚴重受損。從高處墜落的衝擊力,會在接觸地麵的瞬間造成多發性的骨骼碎裂和軟組織損傷。入殮師的專業術語叫“麵部結構完整性喪失”。

說人話就是:她的臉碎了。

我站在化妝台前,低頭看著她。十六歲,身高大概一米六出頭,很瘦。校服褲子,白色T恤。T恤上印著一行英文字母,被血漬浸得看不清了。頭髮染過,髮根已經長出黑色,髮尾是褪成黃綠色的金。很久冇有補染了。

左手腕上有一串編繩,最便宜的那種,小攤上五塊錢一根。編繩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戴了很久。

小林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她媽媽在外麵。一個人來的。”

“她爸呢?”

小林搖了搖頭。

我開始工作。

這種程度的修複,需要先做麵部塑形。骨骼碎裂導致的麵部塌陷,要用填充材料一點一點撐起來。我用的是可塑性蠟泥,一點點填入塌陷的部位,用手指反覆按壓、塑形。從顴骨開始。她的左顴骨碎成了四塊,我用骨釘在內部固定,然後在表麵覆蓋蠟泥。

然後是鼻梁。然後是下頜。

這個過程很長。蠟泥要反覆調整,每填一處都要跟周圍的皮膚銜接好。不能太鼓,也不能太平。不是整容,是複原。要把她變回原來的樣子。

小林把照片遞過來。是一張學生證上的照片,邊角磨毛了。照片裡的女孩留著齊劉海,染成淺金色的頭髮,對著鏡頭笑。不是那種露出牙齒的笑,是抿著嘴的,嘴角一邊高一邊低。

有點歪。但歪得很好看。

我照著照片做。一點一點,把碎掉的地方填回去,把塌下去的地方撐起來。

她的嘴唇——上唇薄,下唇厚,唇峰不太明顯。十六歲女孩的嘴唇,什麼都不塗也是潤潤的。現在不是了。我調了保濕液,一遍一遍塗上去,等它吸收。然後上底色,上唇彩。色號是“裸粉”,最接近原本唇色的那種。

全部做完之後,我退後一步看她。

麵部結構恢複了。跟照片裡比起來,顴骨稍微高了一點——大概是我的手藝還不夠。但整體已經很像了。十六歲,齊劉海,嘴角一邊高一邊低。

我把白布拉上去,隻露出臉。然後去開門。

門外,一個女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穿著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她看見我,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像是腿麻了。

“好了。”我說。

她走進化妝間。

我站在門口。聽見裡麵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不是哭。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的聲音。

然後是很長的沉默。

她走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冇有眼淚。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手裡的塑料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裡麵是一條圍巾,手織的,針腳不太整齊,有一段鬆一段緊。毛線是藏青色的,起了球。還有一張照片,過塑過的,邊角剪成了圓弧形。照片裡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穿著校服,對著鏡頭比了個“耶”。頭髮是黑的。

不是染黃的。是黑的。

“這是她去年織的。”女人說。聲音很乾。“織了一個冬天。說要送給我。我一直冇戴。”

她把圍巾從塑料袋裡拿出來,握在手裡。

“她頭髮染黃了以後,我罵過她。說像什麼樣子。”

她的手指攥緊了圍巾。

“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

她冇說完。膝蓋彎下去。

我扶住她。她整個人靠在我身上,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她的肩膀在發抖,但冇有聲音。

“她說她不想活了。”她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說了好幾次。我以為她鬨脾氣。我跟她說,你這個年紀有什麼好不想活的。你知道大人有多不容易嗎。你什麼都不缺你有什麼好不想活的。”

她忽然不說了。整個人僵在那裡。

我扶著她。她的手指掐著我的手臂,指甲隔著袖子陷進去。

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冷藏間的冰櫃嗡嗡地響。日光燈光一閃一閃的。

後來她鬆開我。退後一步。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她最後的樣子——”她說,“像她嗎?”

“像。”

她點了點頭。把那條圍巾疊好,放回塑料袋裡。然後她把塑料袋遞給我。

“送給你。”

“這是她織給你的——”

“我不配。”

她把塑料袋塞進我手裡。轉身走了。起球的灰色毛衣,隨便紮的馬尾辮。走廊很長,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不見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塑料袋。藏青色的圍巾,起了球的毛線,針腳一段鬆一段緊。織了一個冬天。

小林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她的眼睛也是紅的。

“她媽媽說的那些話,”小林說,“我全都聽過。”

我轉過頭看她。

小林扯了扯嘴角。那個動作本來應該是笑,但她的嘴角太沉了,扯不動。

“我十六歲的時候,也說過不想活了。我媽也說——你這個年紀有什麼好不想活的。”

她把手插進工裝口袋裡。看著走廊儘頭。

“後來我最好的朋友跳樓了。我才知道,說不想活的人,是真的不想活。不是鬨脾氣。不是青春期。是真的、一分鐘都撐不下去了的那種不想活。”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已無關的事。

“她跳下去之前給我發了一條微信。說對不起,說她撐不住了。我在上課,手機調了靜音。看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日光燈光閃了一下。

“後來我報了殯葬專業。我媽差點跟我斷絕關係。她說你從小膽子那麼小,怎麼敢乾這個。我說我不是膽子大。”

小林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我是想,至少能好好送走彆人。”

走廊裡安靜了很久。

我走過去,抱住了小林。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肩膀開始發抖。不是剛纔那個母親那種壓抑的抖,是整個人都在抖,像篩糠一樣。她的額頭抵在我肩膀上,工裝的布料很快洇濕了一小片。

她哭起來冇有聲音。

殯儀館的人哭起來都冇有聲音。老高退休那天,肩膀抖了一下,冇聲音。顧深說他母親的事,喉結動了一下,冇聲音。小林在我肩膀上發抖,也冇聲音。

我們是一群不會哭出聲的人。

大概是因為見過了太多哭聲。嚎啕的,嘶啞的,撕心裂肺的,壓抑成一根細線的。聽多了,自已的哭聲就不會出聲了。好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擰到了底。

小林哭完之後,從我肩膀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很大聲地擤了擤鼻子。

“師姐。”

“嗯。”

“這事彆告訴顧深。”

“為什麼?”

“丟人。”她又擤了一下鼻子,“我在他麵前的人設是殯儀館最快樂的女人。”

我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你的人設早就崩了。上次你躲在冷藏間哭,他看見了。”

小林瞪大了眼睛。“什麼時候?”

“上個月。他跟我說了。”

小林的臉皺成一團。然後她忽然反應過來:“他跟你說?你們什麼時候關係好到可以背後聊我了?”

我冇回答。轉身往化妝間走。

小林在後麵追著問:“師姐?師姐你說話啊?你們倆到底——”

我關上化妝間的門,把小林的聲音關在外麵。

化妝間裡,十六歲的女孩安靜地躺著。齊劉海,嘴角一邊高一邊低。像照片裡那樣。像她十六歲那年,還冇染黃頭髮、還冇被媽媽罵“像什麼樣子”之前那樣。

我把那條藏青色的圍巾從塑料袋裡拿出來。針腳一段鬆一段緊。織了一個冬天。圍巾很長,大概有一米八。她織的時候大概冇想過圍巾要多長,隻是一針一針地織下去。織的時候她在想什麼?是不是想著媽媽圍上它的樣子?是不是想著媽媽會說“織得真好”?

但她冇等到媽媽戴。媽媽也冇等到她說完那句“撐不住了”。

我把圍巾疊好。放在化妝台旁邊的櫃子上。

然後我開始收拾工具。粉底刷要清洗,唇彩要蓋好,蠟泥要密封儲存。一切照舊。但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我停下來了。

我拿出好評記錄本。

翻到空白頁。

客戶好評,第二十九條。

“她給媽媽織了一條圍巾。針腳不整齊,有一段鬆一段緊。織了一個冬天。媽媽冇來得及戴。我替媽媽戴了一下午。”

——十六歲,不應該從十六樓跳下去的年紀。

寫完之後我合上本子。把那條藏青色圍巾拿起來,圍在脖子上。

針腳確實不整齊。有一段勒得有點緊。

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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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顧深照舊在停車場等我。

我坐進副駕駛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脖子上的圍巾上停了一下。顧深送的羊絨圍巾是深灰色的,我今天戴的是藏青色的,手織的,起了球。

他什麼都冇問。發動車子。

靈車駛出殯儀館,拐上老國道。雨已經停了,路麵還是濕的,車燈照上去反著光。招財貓的手一搖一搖的。

“今天那個,”顧深忽然開口,“多大?”

“十六。”

他冇說話。過了很久,久到車子已經駛過了一大半老國道。

“我十六歲的時候,”他說,“最大的煩惱是籃球鞋買小了半碼。”

我看著車窗外麵。黑暗裡,濕漉漉的路麵反射著車燈的光。

“我十六歲的時候,”我說,“最大的煩惱是我爸不在了。”

顧深冇接話。但他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那時候我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把我爸的照片拿出來看。怕忘了他長什麼樣。”我的聲音很平,“後來真的忘了一部分。隻記得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其他的,想不起來了。”

車子在老國道上行駛。雨後的荒野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的燈火。

“今天那個女孩,”我說,“她媽媽以後也會忘。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忘。先是聲音,然後是表情,然後是笑起來的樣子。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你把她修複了。”顧深說。

“修複的隻是臉。”

“夠了。”他說,“臉是最後被忘記的。”

我轉過頭看他。車頂燈的光從上方照下來,他的側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鼻梁很挺,下頜線很清晰。

“你怎麼知道?”

“我忘了我媽的聲音。”他說。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收緊了。“但我記得她的臉。你修複那些人的時候,我就想——有人幫他們記住最後的樣子。就夠了。”

車裡安靜下來。隻有暖風出風口的呼呼聲。

我把那條藏青色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針腳不整齊,有一段勒脖子。但我不打算摘下來。

“顧深。”

“嗯。”

“謝謝你。”

他冇問謝什麼。隻是把車速又放慢了一點。

白色靈車在雨後的老國道上慢慢行駛。招財貓的手一搖一搖的。路很長,夜很黑。但車裡有暖風,脖子上的圍巾是暖的。

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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