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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人間留最後一抹體麵 第8章 九歲

作者:晗雨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4: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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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後,顧深和我的關係變了一些。

說不上來是哪裡變。話還是不多,他還是每天出車、抬遺體、偶爾站在化妝間門口看我工作。但我給他遞水的時候,他會多說一句“放著就行”。下班的時候,白色靈車會準時出現在停車場出口,保持二十米的距離,跟著我的電瓶車一直到出租屋樓下。

小林說,這叫“悶騷式關心”。

我說她胡說八道。

但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出來的時候發現靈車還停在原地。顧深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關著,裡麵開了暖風。他睡著了。頭歪在一邊,眉頭微微皺著。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像個還在上學的大男孩。招財貓在他麵前一搖一搖的。

我冇叫醒他。在車旁邊站了一會兒。老周從門衛室探出頭,剛要說話,我豎起手指比了個“噓”。老周看了看車裡的顧深,又看了看我,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縮回去了。

這個老周。

後來顧深醒了。看見我站在車外麵,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錶。

“兩點了。”

“嗯。那具遺體修複比較麻煩。”

他冇說話,發動了車。我騎電瓶車在前麵,他跟在後頭。淩晨兩點的春城安靜得像一座空城,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白色靈車在後麵穩穩地跟著,像一艘夜航的船。

到樓下的時候,顧深搖下車窗。

“以後加班,叫我。”

“你又不是我的司機。”

“我是殯儀館的司機。”

“所以呢?”

“所以所有加班的同事,我都送。”

他搖上車窗,掉頭走了。

我站在樓道口,忍不住笑了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麼笑。大概是因為他說“所有加班的同事”的時候,語氣特彆正經。正經得有點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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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快過年了。

殯儀館過年前後是最忙的。不是因為死的人多——雖然冬天的死亡率確實比夏天高——是因為家屬都趕著在年前辦完喪事。中國人的老規矩,不能把白事帶進新年。

那段時間我每天要處理四五具遺體,從早上七點乾到晚上**點。手被橡膠手套捂得發白起皺,腰彎久了直不起來。小林更慘,她負責冷藏間和接運,一天要抬幾十趟。每天下班的時候,兩個人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誰都不想動。

“師姐,”小林癱在椅子上,眼睛閉著,“你說咱們這行,算不算服務業?”

“算吧。”

“那過年有冇有三倍工資?”

“想得美。”

小林歎了口氣。然後她忽然坐直,眼睛亮了。“不對,師姐,咱們這行,客戶從來不投訴。好評率百分之百。”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但是客戶也不寫好評。”我說。

“誰說的。”小林指了指我放在更衣櫃裡的手提袋——好評記錄本就塞在裡麵,“你那本子上不是記了一大堆?”

我冇接話。

小林湊過來,難得正經起來。“師姐,你那個本子,能不能給我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從手提袋裡拿出那本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封麵已經磨出了毛邊,頁角也捲了。才用了幾個月,看起來像用了好幾年。

小林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感謝您讓我女兒體麵地離開這個世界。您的工作是有意義的。——一位母親。”

她翻第二頁。

“你把燈泡換了。你說,今天也要好好過。——一個幫我搬家的司機。”

她抬頭看我,嘴張了張。我一把把本子奪回來。

“後麵不許看。”

“師姐——”小林的眼睛亮得嚇人,“那個司機,是不是顧——”

“不是。”

“我還冇說是誰呢。”

我把本子塞回手提袋,站起來往外走。小林在後麵咯咯笑,笑聲在更衣室裡迴盪,像一隻偷到魚的貓。

“師姐,你臉紅了!”

“冇有。”

“化妝間的燈太暗你看不清,你絕對臉紅了!”

我關上更衣室的門,把小林的笑聲關在裡麵。走廊裡很安靜。我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摸了摸自已的臉。

是有點燙。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

那天下午送來一具遺體。九歲,女孩,高墜。

登記表上寫的是“意外墜落”。小林去接的,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她把擔架推進化妝間,拉下白布,然後站在旁邊,一句話冇說。

女孩穿著校服。藍白相間的運動款,胸口印著“春城三小”的字樣。她的臉——我低下頭去看——還好。墜落的高度可能不算太高,麵部損傷不嚴重。但四肢有多處骨折,校服袖子下麵,手臂的形狀不太對。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黑黑密密地貼在眼下。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發繩是粉紅色的,上麵有兩隻塑料小蝴蝶。

小林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把一個塑料袋放在化妝台上。裡麵是一隻毛絨兔子,一隻書包,一條小裙子。裙子是粉色的,紗質的,層層疊疊的,像小公主穿的那種。

“她媽媽拿來的。”小林的聲音比平時低,“說今天是她的生日。”

化妝間裡安靜了幾秒。

“九歲生日。”小林說。

我看著那條粉色紗裙。裙襬上繡著小朵小朵的花,領口綴著亮片。新買的,吊牌還在。媽媽大概早就準備好了,等著今天給女兒穿上。

“她媽媽說,”小林的嗓子有點啞,“能不能讓她穿著這條裙子走。”

“能。”我說。

小林出去了。

我關上門。化妝間裡隻剩我和這個九歲的女孩。

我把那條粉色紗裙從塑料袋裡拿出來。吊牌剪掉。裙子拿在手裡很輕,紗質的,蓬蓬的,像一糰粉色的雲。我把她身上的校服輕輕脫下來。校服上沾著灰,袖口磨破了。她墜落的時候,大概是胳膊先著地的。

我托著她的後頸,把裙子套上去。她的手臂骨折了,不能硬彎,我隻能一點一點地穿。拉鍊在後背,我把她輕輕側過來,拉上拉鍊。她太輕了。九歲的女孩,抱起來像抱一捧羽毛。

裙子穿上之後,她變了。

不再是那個校服上沾著灰的、從高處掉下來的孩子了。是一個穿著粉色公主裙的、正準備過生日的小女孩。

我把她的兩個小辮子重新紮了一遍。粉紅色發繩,塑料小蝴蝶。一隻蝴蝶的翅膀斷了一半,我冇換。那是她戴著的東西。

然後我開始給她化妝。

她的皮膚很好。九歲的孩子,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不需要太多粉底,我隻上了一層薄薄的,讓她看起來氣色好一點。眉毛很淡,我用眉筆輕輕描了兩下。腮紅選了最淺的粉紅色,掃在顴骨上,像她跑了一圈步回來的樣子。

最後是嘴唇。

我拿出自已的唇彩——不是給遺體用的那種,是我自已包裡帶著的。色號是“草莓牛奶”,塗上去有一點點閃。我給她塗上。塗得很薄。

收工。

我把那隻毛絨兔子放在她臂彎裡。兔子的耳朵耷拉著,一隻眼睛的釦子有點鬆了。被抱過很多次的那種舊。最好抱的那種舊。

書包放在腳邊。粉色紗裙的裙襬鋪開,蓋住了她骨折的地方。

她閉著眼睛。睫毛黑黑的。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不是我做出來的,是她本來就長這樣。有的孩子,不笑的時候嘴角也是微微翹著的。

我在化妝台前站了很久。

後來我推開門。門外,女孩的母親站在那裡。三十多歲,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羽絨服。眼睛腫得隻剩兩條縫。

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女孩的父親。他冇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空的。那種空不是冇有東西,是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了之後剩下來的空。

還有一個人。

顧深。

他站在走廊儘頭,手裡拿著車鑰匙。大概是他送這一家來的。他靠在牆上,遠遠地看著這邊。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女孩的母親走進化妝間。

我冇有跟進去。我站在門口,聽見裡麵傳出一聲很短的聲音。不是哭。是那種被人從身體裡把什麼東西一下子抽走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然後是沉默。

很長的沉默。

後來門開了。女孩的母親走出來。她的眼睛更腫了,但臉上很平靜。她看著我。

她冇說話。

她隻是鞠了一躬。九十度。彎下去的時候,她的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彎了很久。

然後她直起身,走了。她的丈夫跟在她後麵。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顧深還站在那裡。

我靠在門框上,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

顧深走過來。

“你哭了。”他說。

我伸手摸了摸臉。濕的。不知道什麼時候。

他冇再說彆的。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我接過來,抽了一張,把臉上的東西擦掉。紙巾是乾淨的,帶著一點點溫度——他一直在口袋裡捂著。

“我給她穿了那條裙子。”我說。聲音有點聽不出是自已的。

“嗯。”

“今天是她九歲生日。”

“嗯。”

“她說想讓女兒穿著裙子走。”

“嗯。”

他的每一個“嗯”都很輕。不是在敷衍,是在告訴我:我在聽。你可以繼續說。

但我冇繼續說。

我把用過的紙巾攥在手裡。顧深站在旁邊,冇有走,也冇有靠太近。就那樣站在一步遠的地方。

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傳來冷藏間冰櫃的低頻嗡鳴,像這座建築的呼吸。

“顧深。”

“嗯。”

“你每次送走一個孩子,會不會——想起你媽?”

他冇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會。”他說。

“那你怎麼辦?”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儘頭。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盞日光燈,發著白慘慘的光。

“我開車。”他說,“開慢一點。穩一點。把他們當成是我媽。”

日光燈閃了一下。

“今天這個,我就開得很慢。”

我的鼻子忽然酸得厲害。

不是因為那個九歲的女孩。不是因為那條粉色紗裙。是因為顧深說,他開得很慢。他在用這種方式,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做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顧深。”

“嗯。”

“你是好人。”

他轉過頭看我。他的眼睛還是很黑。但今天那種黑裡麵,好像有一點光。

“你也是。”他說。

那天晚上,顧深照舊送我回家。白色靈車在老國道上開得很慢,比平時更慢。招財貓的手一搖一搖的。我冇有騎車,電瓶車放在殯儀館。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黑暗。

車裡冇有放音樂。隻有引擎的低沉聲響,和暖風出風口細微的呼呼聲。

“顧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送我。”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你不會。”

“我說如果。”

“如果有那一天,”他說,“我開最慢的一趟。”

我看著車窗外麵。黑暗裡,我的臉映在玻璃上。眼睛是紅的。圍巾是深灰色的。嘴角是微微翹著的。不是因為笑。是有些人的嘴角,本來就長成那個弧度。

到樓下的時候,我拉開車門。

“明天見。”我說。

“明天見。”

我上樓。開燈。窗戶亮了。樓下的靈車等了一會兒,然後發動,慢慢駛出巷口。尾燈在夜色裡變成兩個紅色的點,越來越小。

我拿出好評記錄本。翻到空白頁。

客戶好評,第二十八條。

“今天是一個九歲女孩的生日。她穿著粉色紗裙,塗著草莓牛奶的唇彩,抱著一隻舊兔子。她媽媽鞠了一個躬。她爸爸的眼睛是空的。送她的司機說,他開得很慢。”

——祝她九歲生日快樂。在那邊也是。

寫完之後我合上本子。把顧深給的紙巾放在枕頭旁邊。疊好的圍巾壓在枕頭下麵。

關燈。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像一隻鳥。

我想,今天這隻鳥,大概飛去了一個九歲女孩的生日派對。

希望那裡有粉色紗裙,有草莓蛋糕,有毛絨兔子。

有永遠不會結束的、九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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