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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人間留最後一抹體麵 第10章 婚紗

作者:晗雨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4: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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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前最後一週。

殯儀館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從早上七點乾到晚上十點,化妝台從來冇空過。小林說她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老周說他門衛室的橘子被我們吃光了,趙館長愁眉苦臉地在走廊裡踱步,因為上麵下了通知——春節期間要保證“服務質量不下降”,但留守的人手隻有平時的一半。

“我留守。”我說。

小林舉手:“我也留。”

顧深站在旁邊,冇說話。但趙館長往留守名單上寫名字的時候,他把自已名字寫在了司機那一欄。

老高也來了。退休兩個月,人瘦了一點,但精神不錯。他穿著便裝來的——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深藍色的,領口磨出了毛邊。我認識那件夾克。他退休那天,穿的就是這件。

“人手不夠?”他站在化妝間門口,袖子已經擼起來了,“我來幫忙。不要工資,管飯就行。”

趙館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們,冇說話,隻是把老高的名字寫在了名單最下麵。

人手不夠就大家一起上。老高、我、小林,三個人負責化妝間。顧深和另外兩個司機負責接運。趙館長自已頂了前台。老周把門衛室搬到了大廳門口,順便兼了引導員。

那段時間,殯儀館像一個運轉過度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發熱,但冇有一個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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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臘月二十六,送來一具遺體。

女性,二十九歲,乳腺癌。登記表上填的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送她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鬍子應該好幾天冇颳了,下巴上一片青黑。眼睛凹下去兩個坑,像是很久冇睡覺。他手裡拎著一個很大的紙袋,紙袋上印著某家婚紗店的logo。

他站在前台,跟趙館長說話。聲音很低,我聽不清。但我看見趙館長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後來趙館長來找我。

“小宋,有個特殊情況。”

“什麼?”

“那個逝者,”他朝走廊那邊揚了揚下巴,“她未婚夫拿來一件婚紗。說本來下個月結婚的。想讓她穿著婚紗走。”

我停下手裡的活兒。

“她前前一直在試婚紗,試了很多家。最後定了這件。”趙館長的聲音比平時輕,“還冇來及穿。”

“好。”

那件婚紗被送進化妝間的時候,小林正在給另一具遺體化妝。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粉底刷停了一下。

婚紗是緞麵的,不是那種蓬蓬的公主款,是簡約的魚尾款。領口綴著一圈很細的珍珠,腰線收得很窄。裙襬很長,拖尾大概有一米。緞麵在化妝間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月亮的顏色。

我把婚紗從袋子裡拿出來。很輕。比我想的輕。緞子涼涼的,滑滑的,手指摸上去像在摸水麵。

小林湊過來,伸手摸了一下裙襬。

“好看。”她說。

她的聲音有點不對。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紅了。

“乾嘛。”

“冇乾嘛。”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她等了這件婚紗等了那麼久。”

我冇說話。把婚紗小心地掛在衣架上。

逝者被推進來的時候,白布蓋著。我掀開白布。

她很瘦。乳腺癌晚期,疾病把她吃空了。顴骨很高,眼窩深陷,手臂細得像兩根樹枝。頭髮因為化療掉光了,頭上戴著一頂淺粉色的毛線帽。帽子有點大,往一邊歪著。帽簷下麵露出青灰色的頭皮。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很短——化療之後重新長出來的,還冇恢複原來的長度。

表情很平靜。走的時候應該冇有太多痛苦。

我開始工作。

先是清潔。她的皮膚因為長期臥病,很乾,有多處壓瘡。我用溫熱的毛巾一點一點擦拭,避開那些破損的地方。然後是麵部修複。太瘦了,臉頰凹下去兩個坑。我用填充材料一點一點填起來,不能填太多,不能讓她看起來不像自已。

然後化妝。粉底選了比她原本膚色稍亮一點的色號。病久了的人,臉色會暗。婚紗是月亮的顏色,臉也應該是亮的。腮紅掃在顴骨上,很淡。眉筆畫了眉毛——她自已的眉毛也掉光了,新長出來的很淡。我畫了彎一點的眉形,年輕的那種。

最後是嘴唇。她的未婚夫送來了一支口紅,色號叫“玫瑰茶”。拆開看,是那種不張揚的紅,帶一點點棕調。我塗上去。玫瑰茶色在她的嘴唇上化開,整個人忽然不一樣了。不是漂亮。是一種——活過的樣子。

穿婚紗是最難的部分。

她已經很瘦了,但婚紗是定做的,按她生病前的尺寸做的。腰線那裡空了一截。我從工具箱裡拿出彆針,在背後收了收。不能縫,婚紗是緞麵的,針腳會留下痕跡。用彆針,彆在裡側,外麵看不出來。

我把裙襬整理好。長長的拖尾鋪開,在化妝台邊緣垂下去,像一小片月光流到地上。她頭上那頂淺粉色的毛線帽——我猶豫了一下。

摘了。

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塊備用的薄紗,折了幾折,彆在她腦後。像頭紗。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她冇有頭髮的後腦勺。

然後我退後一步。

她躺在化妝台上,穿著月白色的緞麵婚紗,裙襬像月光一樣鋪開。頭紗遮住後腦,臉上是玫瑰茶色的嘴唇。閉著眼睛,睫毛短短的。不像二十九歲的癌症患者。像一個等著出嫁的女孩。

小林站在旁邊,一句話冇說。她的眼淚流下來,一顆一顆,掉在工裝前襟上。冇有聲音。

我推開門。

走廊裡,那個年輕男人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個紅色的小盒子。他看見我,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

“好了。”我說。

他走進化妝間。

我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但我聽見了裡麵的聲音。不是哭聲。是一種很長的、緩慢的呼吸聲。像一個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終於浮上來,吸進第一口氣。

然後是很長的沉默。

他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個紅色小盒子。他的眼睛紅透了,但冇有眼淚。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好看嗎?”

“好看。”

“像她嗎?”

“像。”

他點了點頭。然後把那個紅色小盒子遞給我。

“這是戒指。”他說,“婚禮上用的。冇來得及。”

我接過來。盒子很小,紅色絨麵,邊角磨得有點白了。打開。裡麵是一枚戒指。銀色的,很細,鑲著一小顆鑽石。鑽石不大,但在化妝間的燈光下折出一道細細的光。

“能不能——讓她戴著?”

我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他。

“能。”

我轉身走進化妝間。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她的左手交疊在腹部,手指很細,骨節突出。我把戒指戴進她的無名指。有點鬆。她瘦了太多。我把戒指轉了一下,讓鑽石朝上。

然後我把她的手放回原處。

銀色的戒指在她無名指上。鑽石折出一小道光。

我走出化妝間。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看著裡麵。他的目光落在她戴著戒指的手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進去,在她旁邊蹲下來。不是站著看,是蹲下來,讓視線跟她平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戴著戒指的手指。

“戴上了。”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跟她說話。“你戴上了。”

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已手心裡。握了很久。

後來他站起來。走出化妝間。他對我鞠了一躬。九十度。彎了很久。直起身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乾的。

“謝謝。”他說。

然後他走了。黑色羽絨服的背影,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手裡還攥著那個空了的戒指盒子。

小林從化妝間裡出來。眼睛腫得隻剩兩條縫。

“師姐。”她的嗓子啞了。

“嗯。”

“你說他們下輩子會不會遇到?”

我看著走廊儘頭。那個年輕男人的背影已經消失了。

“會的。”我說。

“你怎麼知道?”

“她穿著婚紗走的。戒指戴上了。下輩子他會認出來。”

小林又哭了。還是冇聲音。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抹得滿臉都是。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更衣室坐了很久。工裝冇換,手套冇摘。就那樣坐著。更衣室的燈管有一根壞了,剩下的那根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牆角堆著換下來的床單和毛巾,明天統一送洗。

小林推門進來。

“師姐,你還不走?顧深在外麵等了好久了。”

我站起來。摘下手套,換下工裝。走出更衣室的時候,小林在身後叫住我。

“師姐。”

“嗯?”

“你今天給她戴戒指的時候——你手抖了。”

我看著她。

“你從來不會手抖的。”小林說。

我冇說話。

“但是抖那一下挺好的。”她說,“讓她知道,有人為她緊張過。”

停車場。顧深的靈車停在那裡。白色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光。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他冇發動車。

“今天很晚。”他說。

“嗯。”

“累嗎?”

我想了想。“還行。”

他冇再問。發動車子。靈車駛出殯儀館,拐上老國道。春節前的老國道比平時熱鬨,偶爾有返鄉的車從對麵駛過來,車頂綁著行李,後座塞得滿滿的。

招財貓的手一搖一搖的。

“顧深。”

“嗯。”

“今天那個——穿婚紗的。”

他等著我說下去。

“她等了很久纔等到那件婚紗。等到生病,等到掉光頭髮,等到瘦得穿不下。”我看著車窗外麵,“最後穿上了。但不是在婚禮上。”

顧深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你覺得遺憾嗎?”我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遺憾。”他說,“但她穿上那件婚紗,一定很好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給她化了妝。”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因為那個穿婚紗的女孩。不是因為那枚戒指。是因為顧深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確定的。不是安慰,不是猜測,是確定的。他相信我的手。相信我會讓她好看。

“顧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你不會。”

“我說如果。”

“如果有那一天,”他說,“我開最慢的一趟。你上次說過了。”

“不是這個。”我轉過頭看他,“我是想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不要穿婚紗。我穿工裝。”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工裝是我自已選的。”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顧深說了一個字。

“好。”

就這一個字。冇有問為什麼,冇有說彆的。隻是一個“好”字。好像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說好。

我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手指上還有戴手套勒出的痕跡,一圈一圈的,淺淺的。今天給那個女孩戴戒指的時候,手確實抖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枚戒指太輕了。輕得讓人難過。

車停在出租屋樓下。

我拉開車門。

“顧深。”

“嗯。”

“那件婚紗是月白色的。緞麵的。領口有一圈珍珠。”

他看著我。

“很好看。”我說。

然後關上車門,轉身上樓。

進屋。開燈。白光很亮。掛布上那行字:今天也要好好過。我把圍巾解下來——兩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和藏青色的手織圍巾,疊好,並排放在枕頭邊。

然後我拿出好評記錄本。翻到空白頁。

客戶好評,第三十一條。

“她穿了婚紗。月白色的。等了很久,瘦了很多,但她穿上了。他給她戴上了戒指。鑽石很小。光很亮。”

——祝她下輩子,在婚禮上穿那件婚紗。

寫完之後我合上本子。關燈。

天花板上,水漬的形狀還是像一隻鳥。今天這隻鳥大概是白色的。緞麵的。有月亮的顏色。

我想起顧深說的話:因為你給她化了妝。

不是“你化妝技術好”。不是“你專業”。是“因為你給她化了妝”。

好像隻要是我畫的,就一定好看。

這個人的相信,冇有道理。但很暖。

我把圍巾拉過來,貼在臉上。兩條圍巾疊在一起,羊絨的很軟,手織的有點紮。但我都喜歡。

明天五點半還要起床。春節前最忙的時候,每天四五具遺體等著。

但今天——那個女孩穿著婚紗走了。戴著戒指。玫瑰茶色的嘴唇。月白色的裙襬。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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