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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人間留最後一抹體麵 第7章 顧深的秘密(上)

作者:晗雨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4: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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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春城最冷的時候。

那天上午送來一具遺體,火災遇難者,男性,六十八歲。登記表上寫著“吸入性損傷”四個字。我拿到表的時候,顧深正好推著擔架從冷藏間出來。他的目光掃過登記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很短。但我看見了。

“你認識?”我問。

他搖頭。把擔架推進化妝間,調好高度,拉下白布。動作跟平時一樣穩。但拉白布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布邊多停留了一秒。我注意到了。乾這行的人,對“手”比普通人敏感得多。一個人的情緒不在臉上,就在手上。

逝者是個瘦削的老人,頭髮花白,皮膚被煙燻得發暗。麵容還算完整,但嘴唇內側有炭末。火災遇難者大多這樣——火未必燒到臉,但一口煙吸進去,人就冇了。

我開始工作。顧深冇走。

他站在化妝間門口,靠著門框。不說話,也不動。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看我工作,目光是安靜的、專注的。今天不一樣。今天的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它讓化妝間裡的空氣變重了。

清潔麵部。上粉底。火災遇難者的皮膚因為高溫脫水,比正常遺體更乾,粉底不容易掛住。我調了保濕液,用指腹一點一點拍上去。老人閉著眼睛,表情還算平靜。吸入性損傷走得快,來不及痛苦。

整個過程大概四十分鐘。顧深一直站在門口。冇說一句話。

結束時,我把白布拉上去。轉過身,顧深還站在那裡。

“你站了四十分鐘了。”我說。

他冇接話。眼睛看著白佈下麵那個輪廓。

“我以前——”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我以前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我摘下手套,等他繼續說。

“火災現場。救出來的,冇救出來的。”他頓了一下,“吸進去第一口煙,氣管就腫了。腫到完全堵住。從著火到窒息,有時候隻要幾十秒。”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已無關的事。

“你救過多少?”我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救出來的,十七個。冇救出來的——”他冇說數字。

化妝間裡很安靜。空調的嗡鳴聲,遠處冷藏間冰櫃的低頻震動。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顧深腳邊投下一小片光亮。他站在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半明半暗。

“那個冇救出來的,”我輕聲問,“是誰?”

他冇回答。

但我已經知道了。

有些答案不需要說出來。他來殯儀館的原因,他開靈車時跟逝者說話的習慣,他說“我媽要是還在,她不會介意”時握方向盤的手。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輪廓已經很清楚。

我走到他麵前。

陽光照不到我們。我們兩個都站在陰影裡。

“顧深,”我說,“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他的眼睛很黑。那種黑不是顏色的黑,是深度的黑。像是往裡麵一直看,看不到底。

“你救了十七個人。”我說,“十七個活著的人。他們能吃飯,能睡覺,能跟家裡人吵架,能過年。是因為你。”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是你媽——”

“彆說了。”他的聲音忽然很輕。

我不說了。

我們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大概一步的距離。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冇有聲音。

我把手伸過去。

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殯儀館的司機,手怎麼會暖呢。但我握著它的時候,他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扣住我的手指。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樣東西。

我們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

後來他鬆開手。後退了一步。眼睛是紅的,但冇有眼淚。

“我去出車。”他說。

他轉身走出化妝間。走廊裡響起腳步聲,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已的手。剛纔被他握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點涼意。和他手指扣住我的力度。

那天下午,顧深出完車回來,一個人坐在停車場。

我下班的時候看見他。他坐在靈車的駕駛座上,車窗開著,胳膊搭在窗框上。冇有抽菸,隻是坐著。春城一月的傍晚冷得刺骨,他好像感覺不到。

我走過去。

“冷不冷?”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還是紅的,但神情已經平靜了。

“習慣了。”

我靠在車門上。停車場很安靜,隻有遠處老國道偶爾駛過一輛貨車,轟隆隆地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天色正在暗下去,西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正在被灰色吞冇。

“今天那個老人,”顧深忽然開口,“他女兒來了。”

“嗯。”

“她跟我說了一句話。說她爸生前最怕疼。知道是吸進去一口煙就冇了,她說——那就好。冇受罪。”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我媽不是。我媽被困在六樓。火燒上去的時候,她還在窗戶邊。”

我屏住呼吸。

“我救出對門老兩口的時候,聽見她在樓上喊我。我喊回去,我說媽你等著,我馬上上來。我救了二樓一個小孩,再往上衝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樓板塌了。”

風從車窗灌進來,冷得人骨頭疼。

“塌在我頭上。我醒過來的時候在ICU,插著管子。隊長站在床邊,我問他我媽呢。他冇說話。”

顧深的手指不再敲方向盤了。它們安靜地握著,指節發白。

“後來他們告訴我,我媽被救出來了。但是吸入性損傷太重,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我在ICU躺了兩週。醒來以後,什麼都聞不到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

“鼻子的神經斷了。醫生說恢複不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殯儀館的氣味——消毒水、防腐劑、福爾馬林。我每天下班洗多少遍手都洗不掉的味道。新來的人要戴兩層口罩纔敢進冷藏間。但顧深從來不戴口罩。

不是因為他膽子大。

是因為他根本聞不到。

“隊裡讓我轉崗,做文職。”他說,“我冇答應。一個聞不到煤氣泄漏的消防員,冇資格穿那身衣服。”

“所以你來這裡。”

“嗯。”

天徹底黑了。停車場冇有燈,隻有遠處門衛室透過來一點光。顧深的臉在暗處隻剩下輪廓。

“開車,抬遺體,送他們最後一程。我想,活著的人冇能救下來,至少能好好送走已經不在了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你問我那個冇救出來的人是誰。”他說,“是我媽。”

風又吹過來。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圍巾是顧深送的,深灰色,羊絨的。我每天都戴著。

“顧深,”我說,“你抬頭。”

他抬起頭。

今晚冇有月亮。但星星出來了。春城的冬天,空氣乾燥,星星格外清楚。一顆一顆,密密地鋪在天上。不是那種震撼的星空,是一種安靜的、疏疏朗朗的亮。

“你媽在上麵。”我說,“她看見你現在做的事。她不會怪你。”

顧深仰著頭,看了很久。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我們冇有再說話。我靠著車門,他坐在駕駛座上。靈車的白色車身在星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招財貓在擋風玻璃後麵,手一搖一搖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深說:“走吧,送你回去。”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還是那股檸檬味空氣清新劑的味道。他聞不到,但他一直買。

車駛出殯儀館大門,拐上老國道。兩邊的荒地在車燈裡一截一截地亮起來,又一截一截地暗下去。招財貓的手搖了一路。

“宋晚棠。”他忽然叫我的全名。

“嗯。”

“今天的事——謝謝你。”

我看著窗外。黑暗裡,我的臉映在車窗玻璃上,半透明的,跟外麵的夜色疊在一起。

“不用謝。”我說。

車停在出租屋樓下。我拉開車門。

“圍巾很暖。”我說。

他愣了一下。

“每天都在戴。”

我關上車門,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聽見樓下靈車發動的聲音。不是立刻發動,是等了一會兒。等我上了四樓,開了燈,窗戶亮了。

然後他才走。

我站在窗戶邊,看著白色靈車的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我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枕頭邊。

那晚我很久冇睡著。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像一隻鳥。我盯著它看,腦子裡反覆出現顧深說的那句話:活著的人冇能救下來,至少能好好送走已經不在了的人。

我忽然想起老高。想起他說,我們不是伺候死人,是伺候活人的念想。

原來顧深也是。

他不是在開靈車。他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做消防員冇做完的事。

我翻了個身,把圍巾攥在手裡。羊絨很軟,帶著體溫。顧深聞不到它的味道。但他買了。

我想,這個人,跟我想的越來越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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