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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7章 十四年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七章 十四年

十四年,對一棵樹來說不算什麽。

春天發芽,夏天遮蔭,秋天落葉,冬天站著。重複十四遍。樹幹粗了一圈,樹冠寬了三尺。正北方那麵銅鏡已經被樹皮包住了大半,隻剩鏡心還露在外麵,指甲蓋大小,亮晃晃的,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斷枝處那個樹瘤長到碗口大,新皮裹著舊疤,摸上去硬硬的,熱天往外冒漿。

沈渡每天早上起來,先給陳九孃的青石灑水。青石邊上常年供著一罐野花,什麽季節開什麽花他就采什麽。春天是迎春和杜鵑,夏天是梔子,秋天是野菊,冬天什麽都沒有,他就折一枝鬆柏插著。然後他對著青石站一會兒,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說完話就下山。

十四年,他把那十七兩銀子還清了。

每個月一錢,有時候能多掙就多還些。周老爺第三年死的,他兒子接了債,第四年把利息免了。沈渡還是按月還,一錢銀子送到周家賬房,看著賬房先生在簿子上勾一筆。勾了十四年。最後一筆還完那天,他把收條摺好,揣進懷裏,走回樹底下。把收條壓在陳九孃的青石下麵。

“娘。還完了。”

站了一會兒,下山幫人鋤地去了。

十四年,沈渡三十歲了。

個子沒怎麽長,還是瘦。顴骨比十六歲時候還高些,下巴上一層青胡茬,颳得不勤,老是半長不短的樣子。頭發在腦後紮個髻,木簪別著,道袍洗得發白,膝蓋和肘部補了好幾層。那把小木劍他一直揣在懷裏,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磨得光滑發亮。

方圓幾十裏開始有人叫他沈道長。

起因是第八年。那年夏天,柳溪村王鐵匠的媳婦撞了邪,大白天說胡話,力氣大得三個人按不住。王鐵匠請了鎮上的神婆,神婆看了說治不了,讓準備後事。王鐵匠走投無路,半夜跑到樹底下來求沈渡。沈渡去了。他什麽也沒做,就坐在王鐵匠媳婦床前,把那片金葉子放在她額頭上。放了一炷香的工夫。葉子拿開的時候,王鐵匠媳婦睜開眼睛,說餓了。後來好了,跟沒事人一樣。王鐵匠問他要多少錢,他說不要錢,以後打把好鋤頭給他就行。

從那以後,陸陸續續有人來找他。撞客的,丟了魂的,夜夜夢見死人的。沈渡能看的就看,看不了的就說看不了。從不收錢,隻收米麵、菜蔬、舊衣裳。有人問他是哪一派的道長,他說白雲觀。再問白雲觀在哪,他往西邊指一下,不細說。

每年冬至,他會去一趟白雲觀。

早上天不亮就走,背著個包袱,裏頭是一包茶葉、一塊鹹肉、一雙自己納的布鞋。茶葉是他在樹底下種的,兩株,第四年開始采。鹹肉是村裏人送的,他不怎麽吃,攢著。布鞋是給周道士做的,每年一雙,鞋底納得密密實實。走到白雲觀要一天一夜。他在觀裏住三天,跟周道士說說話,把一年的事講一遍。第四天一早往回走。

周道士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些。可眼神還是那樣,很黑,看不見底。每次沈渡走的時候,他都送到山門口。銅鈴掛在簷下,風吹過來叮叮當當響。周道士從來不問沈渡什麽時候再來。沈渡也從來不說。走到山路拐彎的地方,沈渡回頭看一眼。周道士還站在那兒,灰佈道袍,白發,背後是白雲觀褪了色的匾額。

第十四年冬至,沈渡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樣東西。周道士給的。一麵銅鏡。巴掌大,背麵鑄著八卦,正麵磨得鋥亮。跟嵌在樹皮裏那麵一模一樣,隻是小了一圈。

“師父說,這麵鏡子他養了三十年。現在傳給我。”

沈渡把銅鏡掛在窩棚門楣上。鏡麵朝外,對著村道。問他為什麽朝外,他說不知道,師父這麽掛的。

這一年春天來得早。正月沒過完,東南根上的野草就冒了新芽。陳九孃的青石邊上,沈渡去年秋天撒的花籽,自己發了,綠茸茸一片。正北根底下,陸道長還是老樣子,坐著,握著劍,麵朝東方。銅鏡嵌在樹皮裏,鏡麵朝裏,照著洞穴。鏡麵上蒙了一層薄灰。沈渡隔幾天就擦一次,用袖子,擦得很輕,像是怕驚著鏡子裏的人。

正月十六,陳九娘二十一年忌日。

沈渡照例早起。灑水,換花,磕三個頭。站起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村道那頭走來一個人。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灰布衣裳,肩上挎著包袱,手裏拄著竹杖。是個少年。十五六歲,瘦,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很亮。他跑到樹冠邊上,站住了。抬起頭,看著滿樹新冒的嫩芽,喘著粗氣。

“這兒是不是有個姓沈的道長。”

沈渡看著他。

“你是誰。”

少年把竹杖往地上一頓。

“我叫陸青。找沈道長。”

沈渡沒說話。少年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沾著泥,邊角磨破了。沈渡接過去。信封上寫著“沈渡親啟”,字跡很熟。周道士的字。

他拆開信。信很短,隻有兩行。

“渡兒。此子姓陸,與白雲觀有舊。他祖父的祖父叫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貧道算了一卦,卦象說,送他去你那裏。周衍。”

沈渡把信摺好,放進懷裏。

“你從白雲觀來。”

“走了三天。”陸青把包袱往上顛了顛。“周道長說,讓我來找你。說你能教我。”

“教你什麽。”

陸青愣了一下。他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

“教……”他撓了撓後腦勺。“教那些。鬼啊神啊的。”

沈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窩棚邊上,把那麵掛在門楣上的銅鏡取下來,遞給陸青。

“照照你自己。”

陸青接過去,翻過來照了一下。鏡子裏的臉髒兮兮的,頭發亂糟糟的。他左看右看,沒看出什麽名堂。

“照出啥了。”

沈渡沒答。他把銅鏡拿回去,重新掛在門楣上。

“你身上有陰氣。很重。”

陸青的臉色變了一下。很短暫的一瞬,像是被人戳中了什麽。然後他又恢複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知道。從小就看得見那些東西。”他往樹底下一蹲,仰頭看我的樹冠。“周道長說,這棵槐樹底下埋著我家祖宗。讓我來看看。”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什麽。”

陸青從懷裏摸出一根紅繩。紅繩很舊了,褪成暗褐色,像是被血浸過又曬幹的顏色。繩上係著一小塊木牌,拇指大小,雕成劍形。

“我爹死的時候給我的。說是我家傳下來的,傳到我是第五代。”他把紅繩舉起來,木牌在風裏輕輕晃。“我爹說,我家祖宗是個道士。三百年前下了山,再沒回去。家裏人一直在找。找了五代。”

沈渡盯著那塊木牌。

“你姓陸。”

“姓陸。”

“你家在哪。”

“山北邊。陸家溝。”

沈渡不說話了。他轉過身,看著正北方。那片填平的地麵,十四年過去,已經長滿了草。枯草底下,三丈深的岩縫裏,陸道長坐了三百年。手骨搭在木劍上,頭骨微微低著,麵朝東方。

“槐樹。”

沈渡的聲音很輕。

“他說他家祖宗在這兒。”

風過樹冠。新發的嫩芽碰在一起,沙沙響。

正北根底下,那副坐了三百年的白骨,在沈渡說出“陸”這個字的時候,指骨猛地蜷了一下。木劍從膝上滑落,劍柄磕在岩石上,發出一聲脆響。在洞穴裏來回彈了很久。

陸青蹲在樹底下,手裏攥著那根紅繩,仰頭看著我的樹冠。眼睛很亮,像三百年前另一個人下山時的眼睛。

“這棵樹真大。”他說。“它活了多少年了。”

沈渡站在正北方那片草地上。腳底下,隔著三丈厚的土和石,一具白骨的手正緩緩抬起來。朝著地麵的方向。朝著那個孩子說話的聲音。

“一千二百五十八年。”沈渡說。

陸青吹了聲口哨。

正北根底下,那隻白骨的手,舉到一半,停住了。懸在半空,微微發顫。像是想敲一敲頭頂的岩壁,又怕驚著上麵的人。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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