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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6章 白雲觀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六章 白雲觀

沈渡走了以後,樹底下安靜了。

不是那種尋常的安靜。是少了一個人的呼吸、一個人的腳步聲、一個人翻來覆去睡不著時草蓆窸窸窣窣的響動。這些聲音沒了以後,風就顯得格外大。葉子落得比往年早。才入秋,樹冠就稀了三分之一。斷過枝的那道舊傷,疤已經結了,黑褐色,硬硬的,像一塊生鐵焊在樹皮上。

正北根底下的陸道長還是老樣子。坐著,握著劍,麵朝東方。不動,也不散。那麵銅鏡嵌在我樹皮裏,鏡麵朝裏,日夜照著他。鏡子裏映出來的不是白骨,是一個人形。很淡,淡得幾乎看不清五官。灰佈道袍,木劍橫膝,跟周道士描述的一模一樣。鏡子照見他,他就那麽坐著。有時候我覺得他在念經,嘴唇翕動著,沒有聲音。唸的什麽,我聽不懂。三百年了,經文的字句早就從世上消失了吧。

趙小荷沒再回來過。東南根底下陳九孃的骨頭安安靜靜的。那截枯根還貼在她胸口,生了新須,細得像發絲,往她骨縫裏鑽。不是我要長的。是那截根自己要長。好像它還記得二十年前被一個將死的女人攥在手裏的溫度。

人走了以後,日子就不是按天算的了。是按風算的。一場風過,葉子落一批。再一場風過,又落一批。等到樹冠徹底禿了,冬天就來了。冬天來過一千二百四十四回,每一回都一樣。雪落在枝杈上,壓得枝條往下墜。鳥雀縮在樹洞裏,餓死了一些,活下來了一些。山腳下的村子裏死了一個老人,又生了一個孩子。敲鑼打鼓送葬,敲鑼打鼓接生。熱鬧一陣,又安靜了。

我在等。等沈渡說的那句“我會回來”。

他沒有說什麽時候。

周道士帶他走的時候,是往西走的。西邊是山,山裏有白雲觀。白雲觀是什麽樣子,我沒見過。我隻知道三百年前陸道長從那裏下來,再沒回去。三百年後周道士從那裏下來,找到了陸道長,又回去了。還帶走了一個沈渡。

他還會回來嗎。我不知道。活人說的話,有時候算數,有時候不算數。陳九娘活著的時候,一定也跟沈大說過很多話。後來沈大勒死了她。趙小荷成親那天,一定也跟貨郎說過很多話。後來趙老四把她推到河裏去了。陸道長三百年前下山的時候,一定也跟什麽人說過“我會回來”。後來他被人塞進岩縫裏,塞得很深,像是怕他爬出來。活人的話,信不得。可我是一棵樹。樹除了信,還能怎樣。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沈渡回來了。

那天傍晚,雪剛開始化。樹底下的泥土泛著濕氣,枯葉爛了一冬,踩上去軟塌塌的。一個影子從村道那頭走過來。走得很慢,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穿著灰佈道袍,肩上挎著個包袱,手裏拄著根竹杖。走幾步就停一下,抬頭看看方向,再走。走到能看清我樹冠的地方,他站住了。站了很久。

然後他跑起來。竹杖戳在泥裏,包袱在肩上顛,道袍下擺甩來甩去。跑到樹底下,他把竹杖一扔,包袱一甩,兩隻手撐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喘氣。喘勻了,抬起頭,看著我。臉瘦了一圈,顴骨支出來,下巴尖了。頭發長了不少,在腦後紮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別著。額頭上那道硃砂印還在,比走的時候淡了些,像一塊褪了色的胎記。

“槐樹。我回來了。”

風過樹冠。光禿禿的枝條互相碰著,咯吱咯吱響。像很多年沒說過話的人忽然開口,嗓子澀得發不出聲。

沈渡在樹底下轉了一圈。窩棚沒了,他走的時候拆的。那堆粗枝和茅草還在,被雪壓了一冬,爛了一半。他把爛草扒開,底下露出那塊青石。他踩上去,抬頭看我的橫枝。斷過的那根枝,茬口已經讓新皮包住了,鼓出一個拳頭大的樹瘤。

“又長好了。”他摸了摸那個樹瘤。“我也長好了。”

他從青石上跳下來,把包袱開啟。裏頭是幾件換洗衣裳,一包幹糧,一本書,還有一個小布包。他把小布包拿出來,解開。裏麵是一把木劍。很小,比他巴掌長不了多少。劍柄上刻著兩個字:沈渡。刻得很深,筆畫裏滲著桐油,黑亮黑亮的。

“周道長給我的。說是白雲觀每個弟子都有一把。自己刻名字,自己養。”他把小木劍托在手心,給我看。“刻了三天。手笨,刻壞了好幾把。這把勉強能看。”

他把木劍塞回布包,揣進懷裏。貼著那兩隻繡鞋。

“周道長說,修道先修心。心定了,劍才穩。”他在樹根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跟走之前一樣。“我修了一冬天。心還是定不住。”

他從懷裏摸出那片金葉子。葉子的邊緣已經完全枯了,捲成一個筒。可葉脈還在,金黃金黃的,像還在秋天。

“每天晚上都夢見這棵樹。夢見你,夢見我娘,夢見趙小荷,夢見很多不認識的人站在樹底下排隊。醒了以後,心就跳得厲害。”

他把金葉子舉起來,對著天光。夕陽穿過枯葉,葉脈一根一根亮起來,像地圖上的河。

“周道長說,那不是夢。是你在地下又收了新魂。他們在樹底下排隊,等我回去。”

他把葉子收好。

“所以我回來了。”

天黑了。沈渡把爛草歸攏歸攏,靠著樹幹蜷了一夜。跟十六天前一樣。不對,不是十六天。是一整個冬天。我數了。他走的那天,葉子還剩三分之一。今天回來,雪剛開始化。一百零四天。

一百零四天裏,正北根底下的陸道長動過一次。

那是冬至那天。白天最短,夜裏最長。子時,陸道長握著木劍的手忽然攥緊了。頭骨抬起來,兩個空洞的眼窩對著洞頂。洞頂是我正北根的末梢。根須在岩壁上織成網,網的中央嵌著那麵銅鏡。銅鏡背麵朝外,鏡麵朝裏,照著陸道長。冬至的子時,鏡麵裏忽然起了霧。灰濛濛的霧從鏡麵滲出來,一縷一縷,飄到陸道長跟前。霧氣聚攏,慢慢凝成一個人形。

是周道士。

鏡子裏映出的周道士,穿著灰佈道袍,背著木劍,腰係銅鈴。他站在白雲觀的山門前,麵朝西方。西方是群山,群山之外是平原,平原盡頭是我。

鏡子裏的周道士對著西方行了一禮。然後解下腰間銅鈴,掛在山門簷下。銅鈴無風自動,叮叮當當響了很久。

陸道長看著鏡子裏的人影。手骨攥著木劍,攥得劍柄吱吱響。

銅鈴聲停了以後,鏡中的人影開始淡去。淡到快要看不見的時候,陸道長忽然開口了。

三百年來第一次。

聲音從白骨深處擠出來,幹澀,破碎,像石頭互相磨。

“好。”

一個字。

鏡中的人影徹底散了。霧收回鏡麵,冬至的夜重新沉下來。陸道長鬆開劍柄,手骨搭回膝上。頭骨低下去,恢複成原來的姿勢。

那個“好”字,餘音在洞穴裏轉了很久才散。

正北根把這一切傳給了我。銅鏡把這一切照給了我。我看見了,卻看不懂。陸道長說的“好”,是對周道士說的,還是對別的什麽人說的。鏡子裏周道士掛鈴的場景,是正在發生的,還是已經發生過的,還是將要發生的。

我不知道。樹不知道。

正月十五,沈渡回來了第七天。他重新搭了窩棚。這回搭得比之前結實,立柱用了五根粗枝,茅草編成簾子掛在四麵,頂上壓了兩層。窩棚裏鋪了幹草,角落裏放著他的包袱和那把竹杖。

白天他下山幫工,掙銅板。晚上回來,點一盞油燈,看那本書。書是周道士給的,《白雲觀誌》,手抄本,字跡工整。他從第一頁看起,看得很慢,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念。唸到“第三代祖師陸明遠”的時候,停住了。

“陸明遠。字潛之。生於萬曆十一年。幼孤,七歲入觀。三十一歲接掌白雲觀。四十歲下山,不知所終。”

他合上書,看著我樹幹上那麵銅鏡。鏡子嵌在樹皮裏,已經跟樹皮長在一起了。邊緣生出新皮,把銅鏡包住了一圈。像是樹在慢慢把它吞進去。

“他就在底下。”

沈渡把書放下,走到正北方。那片填平的土麵上,枯草已經長出來了,跟旁邊的地麵看不出分別。

“周道長說,陸祖師是自己不肯回去的。”

他蹲下來,手按在地麵上。

“他等了三百年的東西,等到了沒有。”

正月十六。

陳九孃的忌日。

沈渡一早就起來了。他把那隻青布繡鞋從懷裏取出來,放在青石上。鞋裏子朝外,那個“滿”字對著天光。他去溪邊打了一罐水,采了幾枝還沒開的野花,插在罐子裏,擱在繡鞋邊上。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娘。兒好好活著。”

說完就站起來了。沒有哭。

他在樹底下坐了一整天。不說話,不看書,不睡覺。就那麽坐著,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走到頭頂,又落到西邊去。天黑了以後,他點起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黃豆大小。他就著那點光,把《白雲觀誌》翻到第三代祖師那一頁。看了很久。

“陸道長。今天是我娘二十年的忌日。”

他對著正北方的地麵說話。聲音不高,像是跟一個坐在對麵的人嘮家常。

“您等了三百多年。等的誰。等到了嗎。”

地麵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岩縫洞穴裏,陸道長的頭骨微微抬了一下。沒有回答。

沈渡也不等回答。他把書合上,吹了燈。

黑暗裏,他靠著樹幹,把懷裏的小木劍摸出來,握在手裏。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手溫焐熱了。

“槐樹。”

“明天我去柳溪村。周老爺那十七兩銀子,我還欠著。我去跟他說,按月還。一個月還一錢,十七兩銀子還十四年。十四年以後我三十歲。”

他把木劍貼在胸口。

“三十歲之前,我就守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風過樹冠。光禿禿的枝條碰在一起,咯吱咯吱響。

正北根底下,陸道長的手骨搭在木劍上。指尖輕輕叩著劍脊,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麽。沈渡說的那個數字。

十四年。對一棵樹來說,是十四次落葉。對一副坐了三百年的白骨來說,是一瞬。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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