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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8章 陸青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八章 陸青

陸青在樹底下住了下來。

沒搭窩棚。他把包袱往沈渡的窩棚裏一扔,就算住下了。沈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把自己的鋪蓋往邊上挪了挪,騰出一半幹草。當天夜裏陸青倒頭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滿樹的葉子跟著顫。沈渡靠在另一頭,聽著呼嚕聲,一宿沒閤眼。

第二天天沒亮,陸青被什麽聲音驚醒了。他坐起來,發現沈渡已經不在窩棚裏。外麵天還青著,樹冠底下一片灰濛濛的。沈渡站在正北方那片草地上,背對著窩棚,一動不動。

陸青爬出來,揉著眼睛走過去。

“沈道長,你站這兒幹啥。”

沈渡沒回頭。

“聽。”

陸青豎起耳朵。什麽也聽不見。風停了,鳥還沒醒,整個山坳安靜得像扣在碗底。他正要開口,忽然覺著腳底下有什麽東西。不是聲音,是一種很輕很輕的震動,從地底傳上來,隔著鞋底,麻酥酥的。

“地底下有東西。”

沈渡轉過頭看他。

“你感覺到了。”

陸青蹲下去,兩隻手按在地麵上。那股震動更清楚了。不是連續的,是一下,停很久,再一下。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手指敲岩壁。

“這是啥。”

沈渡沒答。他蹲下來,跟陸青麵對麵。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能感覺到這些東西的。”

陸青把手從地上收回去。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像是在想什麽。

“從小就感覺得到。”他說。“小時候跟爹進山砍柴,走到有些地方,腳底板就發麻。我爹說那是地下有暗河,水衝的。可我後來專門找過有暗河的地方踩,不是那種麻。”

“哪一種是暗河的。”

“暗河是冷的。嘩嘩的,像有東西在流。”陸青指著地麵。“這個是熱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渡的瞳孔縮了一下。

陸青又把手按回去。那股震動還在。咚。停很久。咚。又停很久。

“它在敲什麽。”

正北根底下,三丈深的岩縫洞穴裏。陸道長的白骨坐在黑暗裏,一隻手指骨彎曲,指節抵著岩壁。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敲了整整一夜。從陸青踏進樹冠範圍的那一刻起,那隻手就開始敲了。

銅鏡嵌在樹皮裏,鏡麵朝裏。鏡子裏映出的不是白骨,是那個灰佈道袍的人形。人形的嘴唇翕動著,在說同一個字。說了三百遍。每敲一下,就說一遍。

“青。”

陸青這個名字。

周道士起的。還是陸青的爹起的。還是陸青的祖父起的。傳了五代,傳到一個十五歲少年身上。他在陸家溝長到十五歲,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跟三百年前一個死去的道士有什麽關係。直到他爹臨死前把那根紅繩塞給他,說,你祖宗是個道士,三百年前下了山,再沒回來。家裏人找了五代。你要是找著了,就把這根繩埋在他骨頭上。

陸青問他爹,祖宗叫什麽。他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咽氣了。

沈渡聽完這些,站起來,走到樹幹跟前。手按在那麵快要被樹皮吞沒的銅鏡上。

“你祖宗叫陸明遠。字潛之。白雲觀第三代掌門。”

陸青蹲在地上,手裏攥著那根紅繩。紅繩褪成了暗褐色,繩上係著的小木牌在風裏輕輕晃。

“陸明遠。”他唸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把這個名字放在嘴裏嚐了嚐味道。“他長啥樣。”

沈渡把手從銅鏡上放下來。

“我不知道。”

“你見過他沒有。”

“沒有。”沈渡頓了一下。“槐樹見過。”

陸青抬起頭看我的樹冠。新發的嫩芽已經舒展開了,嫩綠嫩綠的,把枝頭裹了一層。晨光從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點點。

“周道長說,這棵槐樹底下埋著我家祖宗。”他站起來,走到樹幹跟前,學沈渡的樣子把手按在樹皮上。他的手比沈渡的小,指節細,指甲縫裏有泥。“樹又不會說話。怎麽告訴我。”

風過樹冠。新葉子沙沙響。

陸青的手按在樹皮上,按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的臉色變了。不是嚇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熱的。”他說。“樹皮是熱的。”

他把另一隻手也按上去。兩隻手貼在我樹幹上,整個人像要抱過來。

“它在抖。很細很細的抖。像有東西在樹芯子裏走。”

沈渡站在旁邊看著他。

“它認出你了。”

陸青把手收回去。他看著自己的掌心,又看看樹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然後他後退兩步,膝蓋一彎,跪了下去。朝著正北方。朝著那麵銅鏡。

“陸家第五代,陸青。給祖宗磕頭。”

頭磕下去,抵著地麵。抵了很久。起來的時候額頭上一片土印子。

正北根底下,那隻敲了一夜岩壁的手,停了。

陸道長的白骨坐在黑暗裏。手骨還舉著,指節還彎著,保持著敲壁的姿勢。可沒有再敲下去了。頭骨微微抬起來,兩個空洞的眼窩對著洞頂。洞頂之上,隔著一道岩縫,三丈厚的土和石,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喊他祖宗。

手骨緩緩放下來。搭回膝上。跟木劍並排。

洞穴裏最後一絲震動也停了。

陸青在樹底下住了七天。

七天裏他問了沈渡無數問題。沈渡能答的都答了,答不出的就說不知道。陸青也不追問,自己琢磨。他把那根紅繩掛在窩棚門楣上,跟沈渡的銅鏡並排。風吹過來,銅鏡不動,紅繩上的小木牌滴溜溜轉。

第八天夜裏,陸青做了個夢。

夢見一個穿灰佈道袍的人,站在一棵很大的槐樹底下。背對著他,麵朝東方。東方天邊泛著魚肚白,快要日出了。那個人站得很直,手裏握著一把木劍,劍尖點地。

陸青在夢裏喊了一聲。那個人沒有回頭。天邊越來越亮,他的輪廓越來越淡。快要被光吞掉的時候,他動了。他把木劍舉起來,劍尖指向東方。然後側過頭,隻側了一點點。看不見臉,隻看見鬢角幾根白發。

“青兒。”

聲音很遠,像從三百年前傳過來的。

“劍在樹下。取出來。”

陸青醒了。

天還沒亮。窩棚外麵,沈渡的呼吸聲均勻綿長。門楣上掛著的那根紅繩,小木牌不轉了,靜靜地垂著,像一隻合上的眼睛。

陸青坐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夢裏那個人握劍的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疤。他祖父的手上也有。他爹的手上也有。他自己的手上,無名指根部,一道淺淺的白印。生下來就有。

他爬出窩棚。月亮快落下去了,正西方掛著一彎殘月。正北方那片草地上,露水很重,草葉壓彎了腰。陸青走過去,赤著腳踩在草地上。腳底板涼絲絲的,可地下傳上來的那股震動是熱的。

咚。咚。咚。

不再是隔很久一下。是連續的,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指節叩擊岩壁。叩的不是求救。是召喚。

陸青蹲下來,兩隻手按在地麵上。掌心貼著濕漉漉的草葉。

“祖宗。我在這兒。”

地下的叩擊聲停了。

過了很久,久到陸青以為不會再響了。然後他感覺到了另一種東西。不是叩擊。是他掌心貼著的泥土,在微微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拱。

像有什麽東西,從三丈深的地方,正在往上頂。

陸青沒有縮手。他就那麽按著地麵,感覺著那股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力量,從地底深處,穿過土層,穿過石縫,穿過三百年的黑暗。一點一點往上走。

天邊泛白。第一縷晨光照在正北方那片草地上。

陸青的掌心底下,泥土裂開了一道縫。很細很細的縫,像頭發絲。縫裏冒出一縷氣。不是涼的,是溫的。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鬆木香。

三百年前,陸明遠下山的時候,白雲觀山門口的鬆樹正抽新芽。

陸青低頭看著那道細縫。他的手指按在縫上,指尖陷進去一點點。

“我曉得了。”

他站起來,走回窩棚。沈渡已經醒了,坐在鋪蓋上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我要挖開那片地。”陸青說。

沈渡沒有問為什麽。他從窩棚角落裏摸出那把短柄鋤頭,遞給陸青。

“輕一點。它在很深的地方。”

陸青接過鋤頭。鋤柄被沈渡的手磨得光滑發亮,握上去溫溫的。

他扛著鋤頭走向正北方那片草地。晨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的樹幹上。

正北根底下,陸道長的白骨坐在黑暗裏。頭骨抬著,兩個空洞的眼窩對著洞頂。手骨搭在膝上,木劍橫在膝前。銅鏡嵌在樹皮裏,鏡麵朝裏,照著他。鏡中的人形不再翕動嘴唇了。它閉著眼睛。像是在等。

等一把鋤頭,從上方的地麵落下來。第一下刨開草皮,第二下翻開泥土,第三下,第四下。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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