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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19章 念槐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十九章 念槐

周小滿在樹底下住下來的頭一年,什麽都沒動。

窩棚還是沈渡留下的窩棚,青磚牆基,茅草頂,門楣上那麵銅鏡蒙著灰翳。他不擦。沈渡活著的時候不擦,他也不擦。油燈擱在窩棚角落裏,燈盞裏還有半盞油,是沈渡最後添的那次,他沒點過。鋤頭靠在牆基上,鋤柄上“沈渡”兩個字被手磨得光滑。他拿起來過,又放回去了。

陸明每年冬至來。二十一歲的時候一個人來,二十二歲的時候還是一個人。二十三歲那年冬至,她帶了一壇酒,還有一包鬆針。鬆針是從白雲觀後山鬆林裏收的,高祖和老祖奶奶合葬墳上的。她把鬆針鋪在正北方那片草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酒灑在鬆針上,滲進土裏。

“高祖。第六代陸明,給您磕頭。”

她跪下去,額頭抵著鬆針。周小滿跪在她身後,也跟著磕。

磕完了,兩個人坐在樹底下。油燈點著,火苗黃豆大小。陸明把高祖的劍橫在膝上,指尖摸著劍脊上那行字。她摸的不是“陸明遠”三個字,是“萬曆四十年春”那幾個字。

“高祖下山那年,正好是這個歲數。”

周小滿看著她。

“四十歲。萬曆四十年。他下山封泉,把命搭在這兒了。”陸明把劍舉起來,劍尖指向正北方。“我今年二十三。還有十七年。”

周小滿沒說話。他把懷裏那把小木劍摸出來,沈渡傳給他的那把。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六十多年的光陰養得烏黑發亮。他學著陸明的樣子,把劍舉起來,劍尖也指向正北方。

“師父。十七年以後,我替你去。”

陸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風過樹冠。正北方那片草地上的鬆針被風吹起來幾根,飄到銅鏡上,掛住了。鏡麵隻剩米粒大小露在外麵,淡青色的光微微亮著。鬆針掛在那兒,像一根白發。

陸明二十四歲那年冬至沒有來。

來的是周小滿一個人。他從白雲觀走了一天一夜,到樹底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窩棚裏沒有點燈,他摸黑把包袱放下,走出來,坐在樹根上。懷裏揣著兩把木劍。他自己的那把小的,陸明的那把大的。

他坐了一夜。

天亮以後,他站起來,走到正北方那片草地上。鬆針還在,去年鋪的,已經枯成褐色了。他把枯鬆針收攏,堆成一堆,點了一把火。鬆針燒起來,火苗是淡青色的,帶著一股極濃的鬆木香。煙升上去,穿過光禿禿的枝頭,往西飄。

“師父。我替你來了。”

他把高祖的劍從背上解下來,橫在膝前。劍脊上“陸明遠”三個字被火光映著,像新刻上去的。

“第七代,周小滿。給高祖磕頭。”

跪下去,額頭抵著燒過的鬆針灰。灰是溫的。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跳了三百多年的心,漏了一拍。然後跳得更慢了。不是弱,是慢。像一個人坐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聽見了,應了一聲。

周小滿抬起頭。額頭上沾著灰。

“高祖應了。”

他把灰收攏,裝進一個小布袋裏。布袋是陸明縫的,青布麵,跟高祖道袍一個顏色。布袋口係著紅繩,紅繩上掛著那塊小木牌。高祖的那塊。木牌上“青”字和“明”字挨著,中間空著一小塊位置。

周小滿從懷裏摸出一把小刻刀。在空著的位置上,刻了第三個字。

“滿”。

刻得很深,填了硃砂。硃砂滲進木頭裏,紅得像剛滲出來的血。

他把木牌掛回紅繩上。三個字擠在兩塊拇指大的小木牌上。青。明。滿。三代人了。

這一年冬天,有人在樹底下又埋了一副骨頭。

不是正東,不是西南。是正北方。就在那片燒過鬆針的草地上。骨頭是夜裏埋下去的,沒有燈,沒有聲響。第二天早上週小滿出來,看見正北方草地上多了一個土包。很小的土包,剛埋的,土還是潮的。

他走過去,蹲下。土包上放著一把木劍。

高祖那把。

劍橫在土包上,劍尖指向東方。劍脊上“陸明遠”三個字被晨光照著,劍柄上還有陸明手心的溫度。

周小滿沒有挖。他把劍從土包上拿起來,抱在懷裏。劍身上沾著露水,他用袖子擦幹淨。擦到劍脊上那行字的時候,指尖停了一下。

“陸明遠。萬曆四十年春。鑄於白雲觀。”

他把劍揹回身後。劍柄從右肩露出來,跟陸青背了四十年一樣,跟陸明背了半輩子一樣。

土包底下埋的不是陸明。陸明葬在白雲觀後山鬆林裏,挨著高祖和老祖奶奶,挨著陸青。周小滿親手埋的。

土包底下埋的是陸明的一件舊道袍。洗得發白,膝蓋和肘部補了好幾層。跟高祖那件爛在岩縫裏的道袍一個顏色。道袍裏裹著一縷頭發,陸明的頭發。四十歲不到,白了一半。跟沈渡一樣。

周小滿把土包拍實,澆了水。又鋪了一層新鬆針,從白雲觀後山帶回來的。高祖墳上的。

“師父。你在這兒陪高祖。觀裏我守著。”

風過樹冠。正北方草地上的鬆針被風吹起來,落在土包上,落在周小滿肩膀上,落在銅鏡露出的那一小片鏡麵上。

銅鏡裏的淡青色光微微亮了一下。

這一年,周小滿十九歲。

他在樹底下住下來。跟沈渡一樣,早上起來給陳九孃的青石灑水,換花。七個方向的墳都長了草,他把草拔了,培了新土。正北方那片草地他不拔,讓鬆針鋪著,每年冬至鋪一層新的。油燈他點起來了,沈渡留下的那半盞油。火苗黃豆大小,擱在窩棚門口。照著村道,照著七個方向的墳,照著正北方那片鬆針。

夜裏他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懷裏揣著兩把木劍,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的那把貼著後背,劍柄從右肩露出來。小的那把貼著胸口,劍柄上“沈渡”兩個字焐得溫溫的。

“槐樹。”他仰起頭,看著滿樹光禿禿的枝條。“白雲觀傳到第七代了。”

風過樹冠。枝條碰在一起,咯吱咯吱響。

“周道長撿了陸青,陸青撿了陸明,陸明撿了我。三代人,都是撿來的。”他把小木劍從懷裏抽出來,劍尖點地。“我以後也撿一個。”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跳了三百多年的心,穩穩地跳著。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周小滿二十歲那年春天,有人在樹底下放了一個孩子。

不是埋。是放。放在窩棚門口,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襖裏。棉襖是灰布的,洗得發白,補了好幾層。孩子不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槐樹枝。枝頭剛冒新芽,嫩綠嫩綠的。

周小滿早上起來,推開門,低頭看見了這個孩子。

是個女娃。兩三個月大。棉襖裏塞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個字。

“槐。”

他把孩子抱起來。很小,很輕,像一捆幹柴。孩子的手從棉襖裏伸出來,攥住他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緊。

“你叫槐。”

孩子看著他。眼睛很亮,像剛冒芽的槐葉。

周小滿把孩子抱進窩棚。油燈點著,火苗黃豆大小。他把那把小木劍從懷裏摸出來,放在孩子手邊。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火苗照著,烏黑發亮。

“沈爺爺。白雲觀有第八代了。”

孩子的手鬆開他的手指,摸向木劍。小小的指尖碰到劍柄上那個“沈”字。碰了一下,收回去。又碰了一下。

笑了。

風過樹冠。滿樹新葉沙沙響。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跳了三百多年的心,漏了一拍。然後跳得穩了一些。不是快,是穩。像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下一個。

周小滿把孩子養在樹底下。沒有帶回白雲觀。他說這孩子在槐樹底下放的,就在槐樹底下長大。他去鎮上買了羊奶,一口一口喂。秦掌櫃的布莊還開著,秦掌櫃頭發全白了,背駝了。她看見周小滿抱著孩子來買羊奶,放下手裏的尺子。

“這孩子叫什麽。”

“念槐。”

秦掌櫃唸了一遍。念槐。她低下頭,看著孩子。孩子的眼睛很亮,像霜降那天沈渡從墳頭撿起的那片綠葉子。

“好名字。”

秦掌櫃轉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塊布。藏青色的,厚棉布。跟當年沈渡給周道士扯的那塊一個顏色。

“給她做身衣裳。天涼了。”

周小滿把布接過去。孩子的手從棉襖裏伸出來,攥住布角。攥得很緊。

秦掌櫃笑了一下。

“跟她沈爺爺一樣。手緊。”

周小滿抱著孩子走回槐樹底下。天黑了,油燈點著,火苗黃豆大小。他把孩子放在窩棚裏,自己坐在樹根上。懷裏揣著兩把木劍。大的那把貼著後背,小的那把放在孩子枕頭邊上。

“槐樹。她叫念槐。”

風過樹冠。滿樹葉子嘩嘩響。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心跳著。東南根底下,陳九孃的骨頭抱著那截枯根。西南根末梢,霜的白骨安安靜靜躺著。正東根兩側,阿壽一家三口的墳並排挨著。七個方向的骨頭都安安靜靜躺著。窩棚裏,一個叫念槐的孩子睡著了。枕頭邊上擱著一把很小的木劍,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油燈照著,烏黑發亮。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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