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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20章 老槐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二十章 老槐

周念槐七歲那年,周小滿把高祖的劍傳給她了。

劍比她還高。背在身後,劍柄從右肩露出來,劍鞘拖到腳後跟。走路的時候劍鞘磕著地麵,一下一下,像柺杖杵地。她不嫌沉,也不嫌長。周小滿教她練劍,她學得很慢。劍太重,舉起來的時候要在半空停一下,才能穩住。穩住以後,劍尖就不抖了。三十二式,一式一式學。學到第七式的時候,周小滿說夠了,先練著。她就練這七式。每天早上起來,先給陳九孃的青石灑水,換花,然後練劍。練完了,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把劍橫在膝上。劍脊上“陸明遠”三個字被她的小手摸得發亮。

“爺爺,高祖的劍上刻著高祖的名字。我的劍呢。”

她從懷裏摸出那把小木劍。沈渡傳給周小滿,周小滿傳給她的。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幾代人的手磨得烏黑發亮。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旁邊。刻得歪歪扭扭,“念”字的那個點刻成了一個小圈。刻完了,舉起來給周小滿看。

“第七代。”周小滿把她刻的字指給槐樹看。“白雲觀第八代,周念槐。”

風過樹冠。滿樹葉子嘩嘩響。

周小滿把高祖的劍收回去,背在身後。他的頭發白了大半,背還挺得很直。每年冬至去白雲觀後山鬆林裏收鬆針,揹回來鋪在正北方草地上。鋪了十幾年了。鬆針一層疊一層,底下的化成了土,上麵的還是褐色。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雲上。念槐最喜歡在鬆針上打滾,滾一身鬆木味。周小滿不攔她。高祖墳上的鬆針,滾一滾,高祖高興。

念槐九歲那年秋天,秦掌櫃死了。

鎮上布莊關了門。念槐跟著周小滿去送葬。秦掌櫃沒有後人,棺材是周小滿買的,埋在正西根邊上。跟那個柳溪村的孤老挨著。兩個女人,誰也沒見過誰,在土底下做了鄰居。念槐把秦掌櫃當年送的那塊藏青布裁了一角,縫了個小布袋,掛在秦掌櫃墳頭的槐根上。布袋裏裝著一小撮幹槐花。秦掌櫃活著的時候,每年槐花開,她都來樹底下坐一下午。不燒香,不磕頭,就坐著。坐夠了,走回去。現在她不用走了。

“秦奶奶。布袋裏有槐花。明年開花,你聞得見。”

墳上的狗尾草點了一下頭。

周念槐十一歲那年,周小滿把銅鏡從門楣上取下來。

不是那麵嵌在樹幹裏的。是沈渡那麵,周道士傳給他的。掛了五十多年,鏡麵蒙著一層灰翳,照什麽都模模糊糊。周小滿用袖子擦了很久,灰翳擦不掉,滲進銅裏了。他把鏡子掛在念槐脖子上。鏡麵朝裏,貼著她的胸口。

“這麵鏡子,周衍道長傳給沈渡,沈渡傳給我,我傳給你。照妖的。”他頓了一下。“也照自己。”

念槐低頭看著胸口那麵銅鏡。鏡麵上映出她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霧裏還有另一張臉。很老很老的臉,頭發全白了,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她不認識那張臉。

“鏡子裏有人。”

周小滿低下頭,看著鏡麵。看了很久。

“那是沈渡。沈爺爺。”

念槐把鏡子翻過來。背麵鑄著八卦,還有一行小字。她認得那行字。周小滿教過她。“白雲觀第十一代弟子周衍”。她把鏡子翻回去,鏡麵朝裏,貼著胸口。鏡子溫溫的。

“沈爺爺住在鏡子裏。”

周小滿沒答。

這一年冬至,周小滿沒有去白雲觀收鬆針。他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懷裏抱著高祖那把劍。劍橫在膝上,劍尖指向正北方。念槐蹲在他旁邊,把他手按在劍柄上。他的手涼了。

“爺爺。”

周小滿睜開眼睛。眼睛還是很亮,像沈渡留在銅鏡裏的那張臉。他看了看念槐,又看了看正北方那片鬆針地。鬆針鋪了十幾層,厚得像一床褥子。

“念槐。高祖封泉,封了三百多年。沈爺爺守了四十多年。你太師父守了二十多年。我守了……”他停下來,算了算。“我守了四十多年。現在你守。”

念槐把他的手攥緊了。

“我守得住。”

周小滿笑了一下。手從劍柄上滑下來,落在膝上。眼睛還睜著,看著正北方。瞳孔裏映著滿樹光禿禿的枝條,映著枝條間漏下來的一小片天。天是灰的,快要下雪了。

念槐把他埋在正北根和西南根交匯的地方。跟沈渡挨著。她挖坑挖了三天。土凍著,鋤頭落下去隻鑿出一個小白點。她鑿了三天,鑿到三尺深。坑底露出兩截纏在一起的樹根。正北根和西南根,分不清誰是誰了。她跳進坑裏,把周小滿放下去。讓他背靠著樹根,麵朝正北方。高祖那把劍橫在他膝上,劍尖指向東方。沈渡那麵銅鏡掛回他脖子上,鏡麵朝裏,貼著他的胸口。鏡子裏映著他自己的臉,還有沈渡的臉。兩張臉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她把土填回去,拍實。鋪了一層鬆針,從正北方草地上收來的。鬆針上壓了一塊青石。石頭上她刻了字。

“白雲觀第十三代弟子周小滿。守泉四十二年。”

刻完了,跪下去。額頭抵著青石,抵了很久。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跳了不知多少年的心,穩穩地跳著。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跟念槐胸口裏那顆十一歲的心,跳著同一個節拍。

念槐一個人在樹底下住下來。跟沈渡一樣,跟周小滿一樣。早上起來給陳九孃的青石灑水,換花。七個方向的墳都長了草,她把草拔了,培了新土。正北方那片鬆針地她不拔,每年冬至鋪一層新的。油燈點著,沈渡留下的那盞油燈。燈盞裏的油換了不知道多少回,燈芯還是原來那根。火苗黃豆大小,擱在窩棚門口。照著村道,照著八個方向的墳。

她十二歲那年春天,槐樹開花了。比往年都早,比往年都盛。滿樹白花,像落了一場雪。花香飄到柳溪村,飄到鎮上,飄到鎮外那條河邊。老人說,這棵槐少說活了一千年。他們說少了。我記得自己挨過的每一個春,每一個冬。數到後來,數不清了。就不數了。

念槐爬到樹上,坐在最低的那根橫枝上。就是沈渡當年吊上去又斷了的那根。斷口早就不在了,新枝從老疤上長出來,比原來還粗。她坐在上麵,兩條腿懸空晃著。懷裏揣著兩把木劍,一把大的,一把小的。脖子上掛著周小滿那麵銅鏡。頭頂是滿樹白花,腳下是八個方向的墳。

“槐樹。高祖的心跳,我聽得見。”

風過樹冠。白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發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銅鏡上。

“沈爺爺的心跳,我也聽得見。”

她把銅鏡翻過來,鏡麵朝外。鏡麵上映著滿樹白花,映著她自己的臉。十二歲的臉,眼睛很亮,像剛冒芽的槐葉。鏡麵深處,淡青色的光微微亮著。光裏有兩張臉。一張很老很老,頭發全白了。一張年輕一些,頭發白了一半。兩張臉都看著她。嘴角都微微翹著。

她把鏡子翻回去,貼回胸口。鏡子溫溫的。

這一年夏天,有人在樹底下又埋了一副骨頭。不是八個方向,是正上方。不是埋進土裏,是掛在枝頭。一個小布包,青布麵,跟高祖道袍一個顏色。掛在沈渡當年斷過的那根橫枝上。

念槐早上起來練劍,抬頭看見了。她爬上樹,把布包取下來。很輕,裏麵裹著一小撮灰。灰裏摻著碎骨頭渣。布包上別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個字。

“歸。”

她把布包捧在手心。灰是溫的,像剛從火裏取出來的。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跳了不知多少年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不是陸道長的心跳。是另一顆。更老,更深。埋在暗河更深處。三百多年了,從沒動過。

現在動了。

念槐把布包貼在胸口。銅鏡溫溫的,布包也溫溫的。

“高祖。有人回來了。”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更深處,那顆更老的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後跟陸道長的心跳疊在一起。兩顆心跳著同一個節拍。

念槐把布包埋在正北方鬆針地下。挨著陸明那件舊道袍。沒有立碑,沒有刻字。就埋了一小撮灰。灰裏摻著碎骨頭渣。骨頭上刻著一個字。“遠”。陸明遠的遠。

埋完了,她跪下去。額頭抵著鬆針。

“高祖。他把名字還回來了。”

風過樹冠。滿樹葉子嘩嘩響。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兩顆心跳著。一顆跳了三百多年,一顆剛剛回來。跳著跳著,分不清誰是誰了。

念槐抬起頭。額頭上沾著鬆針。

“槐樹。高祖等的人,等到了。”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陸道長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穩穩地跳著。跟另一顆心跳在一起。兩顆心,跳了三百年,終於跳成了同一顆。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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