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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18章 歸處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十八章 歸處

沈渡六十一歲那年春天,給自己挖了一口墳。

在正北根和西南根交匯的地方。兩條根在地底深處交叉,纏成一個結。結的正上方,地麵微微隆起,長著一叢特別密的狗尾草。他選中了那裏。

挖墳的鋤頭是王鐵匠的兒子打的。老王鐵匠死了十多年了,他兒子接了鋪子,手藝不如他爹,但肯用心。沈渡拿著鋤頭樣子去找他的時候,他打了三天。鋤刃淬火淬了七遍,鋤柄用槐木,刨得光滑趁手。

“沈道長,這鋤頭挖什麽用。”

“挖墳。”

“給誰挖。”

“自己。”

王鐵匠的兒子沉默了一會兒。鋤柄上刻了兩個字,跟沈渡木劍上的一樣。“沈渡”。刻完了,不收錢。沈渡把鋤頭拿回來,放在窩棚角落裏,沒有用。

立春那天他才開始挖。土還凍著,表層硬得像石板。他拿鋤尖一點一點敲,敲碎一層,挖掉一層。挖得很慢,挖一上午,歇一下午。第二天再挖。挖到三尺深的時候,土變軟了,潮氣重了。他蹲在坑邊上往下看,坑底露著兩截交叉的樹根。正北根和西南根,在地底深處碰了頭,纏成一個結。根皮上結了厚厚的樹瘤,瘤子挨著瘤子,像兩隻手握在一起。

他把鋤頭放下,跳進坑裏。手按在樹瘤上,樹瘤溫溫的。

“槐樹。我睡這兒。”

風過樹冠。滿樹新葉剛冒芽,嫩綠嫩綠的,沙沙響。

他沒有繼續挖深。三尺夠了。他坐在坑底,背靠著那兩截纏在一起的樹根。頭頂是剛冒芽的樹冠,身下是槐樹的根。正北根的末梢從暗河裏吸上來的水,沿著根脈走三丈,走到這兒,分給西南根一半。他坐在水分流的地方。

陸明是清明來的。她二十一了,劍背在身後,走路的姿勢越來越像陸青。身邊跟著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瘦,眼睛很亮。背上也背著一把木劍,小一號的。

“沈道長。我帶徒弟了。”陸明把少年往前推了一步。“叫沈爺爺。”

少年鞠了一躬。“沈爺爺。我叫周小滿。”

沈渡看著他。“姓周。”

“白雲觀第十三代弟子。周衍道長撿的孤兒,養在觀裏。師父撿了我。”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師父說,周道長撿她爹,她爹撿她,她撿我。白雲觀的道士,都是撿來的。”

沈渡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那把小木劍,他刻了一輩子的。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磨得隻剩淺痕,他又重新刻過,填了桐油。

“拿著。”

周小滿雙手接過去。木劍很小,比他巴掌長不了多少。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六十多年的光陰養得烏黑發亮。

“沈爺爺,這是你的劍。”

“傳給你了。白雲觀第十二代傳給第十三代。”

周小滿捧著劍,跪下去磕了一個頭。站起來的時候,把劍塞進懷裏,貼著胸口。

陸明看著沈渡身後的土坑。

“沈道長,坑挖好了。”

“挖好了。”

“給自己挖的。”

“給自己挖的。”

陸明沒有問為什麽。她跳進坑裏,蹲在那兩截纏在一起的樹根前。手按在樹瘤上,按了很久。

“高祖的心跳,從這裏傳上來的。”

“正北根走到這兒,分給西南根一半。心跳也分了一半。”

陸明把手收回去。樹瘤上的溫熱留在她掌心裏。

“你睡在這兒。高祖的心跳陪著你。”

沈渡笑了一下。滿頭白發被春風吹起來。

陸明在樹底下住了三天。每天幫沈渡把坑裏的碎土清出來,把坑壁修整齊。第四天早上走的時候,她把高祖的劍解下來,橫在坑口。劍身映著晨光,劍脊上“陸明遠”三個字清清楚楚。

“高祖。沈道長替你守了四十多年泉。他睡這兒,你照應他。”

把劍揹回去。帶著周小滿往西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周小滿回過頭。

“沈爺爺。我明年還來。”

沈渡站在坑邊上,朝他們揮了揮手。

這一年秋天,沈渡把簿子寫滿了。

最後一行寫的是自己的名字。沈渡,字無。白雲觀第十一代弟子周衍門下。生於某年某月,卒年未定。自掘墳於正北西南根交處。他擱下筆,把簿子合上。封麵上原本沒字,他提筆寫了三個字。“判官槐”。

把簿子放進一個油布包裏,埋在陳九孃的青石底下。跟那隻青布繡鞋挨著。

霜降那天,他給自己換了一身幹淨衣裳。灰佈道袍,洗得發白,膝蓋和肘部補了好幾層。頭發梳整齊,在腦後紮了個髻,木簪別著。懷裏揣著《白雲觀誌》,書頁間夾著兩片葉子。一片金的,一片綠的。

他走到那口挖好的坑前。坑底鋪著幹草和鬆針,厚厚一層。他坐下去,背靠著那兩截纏在一起的樹根。正北根的溫熱和西南根的溫熱同時傳過來,像兩隻手搭在他後背上。

他把《白雲觀誌》翻開,取出那兩片葉子。金葉子放在左手邊,綠葉子放在右手邊。書合上,擱在膝上。

“槐樹。我睡了。”

風過樹冠。滿樹葉子嘩嘩響。霜降了,葉子開始落。一片落在坑沿上,兩片落在坑裏,落在他膝上。他把葉子撿起來,夾進書裏。

閉上眼睛。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跳了三百二十一年的心,穩穩地跳著。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西南根末梢,霜的白骨安安靜靜躺著,紅繡鞋擱在手邊。東南根底下,陳九孃的骨頭抱著那截枯根。正西,正南,正東,西北,東北。七個方向的骨頭都安安靜靜躺著。

沈渡靠在樹根上,呼吸越來越慢。胸口裏那顆跳了六十一年的心,慢慢合上了地底深處那顆心跳的節拍。兩顆心跳著跳著,分不清誰是誰了。

傍晚的時候,風停了。滿樹的葉子同時靜下來。

沈渡撥出最後一口氣。那口氣是白的,像冬天撥出的白霧。可現在是秋天。白氣從他嘴裏出來,沒有散。停在半空中,慢慢地聚攏,慢慢地成形。一個瘦高的影子,灰佈道袍,頭發全白了,在腦後紮個髻。

影子低著頭,看著坑底那個靠在樹根上的人。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朝著樹幹。

跪下去。

跪了很久。

站起來,走到樹幹跟前。手伸出去,按在那麵快要被樹皮完全吞沒的銅鏡上。鏡麵隻剩米粒大小露在外麵,淡青色的光微微亮著。他的手按在上麵,影子開始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細碎的光。

光滲進銅鏡裏。淡青色的鏡麵亮了一下,金紅色的光從米粒大小的鏡麵湧出來,順著樹皮往上走,走到枝頭,走到每一片葉子上。滿樹葉子同時變成了金紅色,在秋風裏燒起來。

燒了很久。光慢慢暗下去。葉子恢複成原來的顏色,黃的金黃,綠的暗綠,半黃半綠的斑斑駁駁。銅鏡裏那層淡青色的光還在,比從前亮了一分。

沈渡的影子散了。

樹底下安靜了。窩棚空著,門楣上那麵銅鏡蒙著灰翳。油燈擱在窩棚角落裏,燈盞裏還有半盞油。鋤頭靠在牆基上,鋤柄上“沈渡”兩個字被手磨得光滑。《白雲觀誌》擱在坑裏那個人的膝上,風翻著書頁,翻到夾著葉子的那一頁,停下來。

金葉子和綠葉子並排躺著。葉脈清清楚楚。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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