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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17章 百骨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十七章 百骨

沈渡五十三歲那年,樹底下的骨頭數不過來了。

東南,西南,正西,正南,正東,西北,東北。七個方向,七簇墳。最多的一簇埋了五副,最少的埋了兩副。加上陳九娘、陸道長留下的根須、霜、阿壽一家三口,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沈渡每一副都記得。誰埋在哪個方向,哪一年埋的,怎麽死的,誰送的葬。他記在一本簿子上。簿子是黃紙訂的,封麵上沒寫字,翻開第一頁,第一行:陳九娘,正月十六,頸骨有勒痕。第二行:趙小荷,河裏撈起,紅嫁衣。第三行:陸明遠,白雲觀第三代,自釘於正北根下。

一行一行,記了三十多年。簿子快寫滿了。

他還在樹底下住著。窩棚的牆基換成了青磚,是鎮上秦掌櫃送來的。她說布莊翻修,拆下來舊磚沒處放,給他拉了一車。磚縫裏抹了石灰,頂上還是茅草。門楣上那麵銅鏡掛了二十多年,鏡麵被風吹雨打,蒙了一層灰濛濛的翳,照什麽都模模糊糊。他不擦。說這樣好,照妖照不清,妖就不怕了。自己笑了一下。

頭發全白了。不是兩鬢,是滿頭。白得像落了雪的樹冠。額頭上的硃砂印徹底看不見了,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兒有過一個紅點。背微微駝了,走路比從前慢,鋤頭舉起來的時候要在半空停一下,才落下去。

陸青每年冬至還來。四十歲的陸青,鬢角白了大半,背還挺得很直。高祖的劍還背著,劍柄上那行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用刀重新刻過,刻得很深,填了桐油。他來的時候帶一小壇酒,白雲觀後山鬆林裏埋的。鬆針覆土,埋了三年。兩個人坐在樹底下,一人一碗,喝到月亮升起來。

“沈道長,簿子寫到第幾頁了。”

“快滿了。”

“滿了以後呢。”

沈渡喝了一口酒。“再訂一本。”

陸青笑了一下。笑著笑著不笑了,看著正北方那片草地。草皮底下三尺,青石板還蓋著。石板上的字,沈渡每年清明擦一遍,填一遍硃砂。三十多年了,字跡還是清清楚楚。“陸明遠,字潛之。萬曆四十年春,於此地封泉。後人勿啟。”

“高祖封泉,封了三百一十四年。”陸青把碗裏的酒灑在正北方草地上。“我替他再守幾十年。幾十年以後,陸明來守。”

陸明。陸青的女兒。今年十五了。陸青說她從小就看得見那些東西,比他當年還早。三歲指著白雲觀山門口的鬆樹說,樹下站著一個穿灰衣裳的人。陸青去看,什麽都沒有。回來問煮飯婆婆,婆婆說,那是第三代祖師,從前常在鬆樹底下練劍。五歲那年,陸明自己走到後山鬆林裏,坐在高祖和老祖奶奶的合葬墳前,坐了一下午。陸青找到她的時候,她在跟墳頭說話。問她說什麽,她說,高祖說她名字起得好。

“她十五了。劍練得比我當年好。”陸青從懷裏摸出那塊小木牌,高祖紅繩上那塊。木牌上“青”字還清清楚楚。“明年冬至,我帶她來。”

沈渡把碗裏的酒喝完。

“好。讓她給高祖磕頭。”

第二年冬至,陸青沒有來。

來的是陸明。

十五歲的姑娘,瘦高個,頭發紮成一根辮子搭在背後。穿著一身灰佈道袍,改小了的,肩頭還顯得寬。背後背著高祖那把木劍,劍柄從右肩露出來。走路的姿勢跟陸青一模一樣,腳底下輕,像踩著棉花。

她走到樹冠底下,站住。抬起頭看著滿樹光禿禿的枝條。

“沈道長。我爹讓我來。”

沈渡從窩棚裏出來。頭發全白了,背駝著,手裏拄著一根竹杖。

“你爹呢。”

陸明低下頭。

“秋天走的。咳血。拖了兩個月,沒拖過去。”她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渡。那塊小木牌,高祖紅繩上的。木牌上“青”字被磨得很光滑,旁邊新刻了一個字。“明”。刻得很深,填了硃砂,紅得像剛滲出來的血。

“他走之前,把高祖的劍傳給我了。木牌也傳給我了。說,傳到第六代了。”

沈渡把木牌接過去。兩塊木牌,高祖的一塊,陸青的一塊。陸青把自己那塊也刻上了“明”字,跟高祖那塊並在一起。兩代人的名字,擠在兩塊拇指大的小木牌上。

“你爹葬在哪兒。”

“後山鬆林裏。挨著高祖和老祖奶奶。煮飯婆婆說,三代了,都葬在那片鬆林裏。”

沈渡把木牌還給陸明。

“你爹每年冬至來,帶一壇酒。鬆林裏埋的。”

陸明從背上解下包袱,取出一小壇酒。壇口封著紅布,壇身上沾著鬆針和幹了的泥土。

“我替他帶來了。”

兩個人坐在樹底下。油燈點著,火苗黃豆大小。一人一碗酒,喝到月亮升起來。陸明把高祖的劍橫在膝上,指尖摸著劍脊上那行字。“陸明遠。萬曆四十年春。鑄於白雲觀。”她的指尖停在自己名字那兩個字上。

“高祖的劍上,刻著我名字。”

“你爹給你起名的時候,就是照著這口劍起的。”

陸明把劍舉起來,劍尖指向正北方。劍身在月光底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高祖。第六代陸明,給您磕頭。”

她跪下去,朝著正北方。額頭抵著草地,抵了很久。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跳了三百多年的心,漏了一拍。然後跳得更慢了。不是弱,是慢。像一個人走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山水往回看。還在走,還在跳。隻是慢下來了。

陸明抬起頭。額頭上沾著草屑和泥。

“高祖的心跳,我聽見了。”

沈渡看著她。

“隔著土,隔著石,隔著銅鏡。清清楚楚的。”

她把手按在正北方的草地上。掌心貼著草皮,草皮底下是土,土底下是青石板,石板底下是泉。泉邊上,陸道長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跟她胸口裏那顆十五歲的心,跳著同一個節拍。

“沈道長。高祖封泉,封了三百多年。我爹守了二十多年。現在我守。”她把手收回去,站起來。高祖的劍握在手裏,劍尖點地。“我守得住。”

風過樹冠。光禿禿的枝條碰在一起,咯吱咯吱響。

正北根深處,那顆慢了下來的心跳,穩穩地跳著。三百一十五年,換了六代人。還在跳。

沈渡把手裏的酒碗放下。碗底剩著一小口酒,他潑在正北方草地上。

“陸青。你女兒來了。她比你當年硬朗。”

站起來,走回窩棚。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那本黃紙簿子。翻到記著陸明遠的那一頁。在“自釘於正北根下”後麵,用小字添了一行。

“心跳尚在。第六代陸明,今夜接劍守泉。”

合上簿子,放進懷裏。簿子貼著胸口,胸口裏那顆跳了五十三年的心,跟地底深處那顆跳了三百一十五年的心,隔著土,隔著石,隔著銅鏡。跳著同一個節拍。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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