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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16章 阿壽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十六章 阿壽

沈渡四十七歲那年秋天,有人在樹底下又埋了一副骨頭。

不是西南方向,是正東。正東根紮得淺,貼著地表走了兩丈多,末梢探到村道邊上。那地方土薄,下麵全是碎石,種什麽都不長。沈渡在那兒撒過草籽,沒出。栽過一棵小槐樹苗,沒活。後來就空著了,雜草東一簇西一簇,長不高。

骨頭是夜裏埋下去的。沒有燈,沒有聲響。第二天早上沈渡出來灑水,看見正東方向那片荒地上多了一個土包。很小的土包,剛埋的,土還是潮的,上麵印著幾道手指抹過的痕跡。

他走過去,蹲下。土包周圍沒有腳印,埋骨頭的人把腳印抹掉了。他用手扒開一層土,底下露出一截灰布。跟當年裹霜的灰布是同一種。粗麻混著舊棉,織得稀稀拉拉,窮人裹屍用的。他把土撥回去,站起來。沒有挖。這副骨頭埋得淺,不到兩尺。埋它的人要麽沒力氣挖深,要麽不想讓它待太久。

“槐樹。”他看著那個土包。“今年第幾個了。”

風過樹冠。葉子開始黃了,還沒落。

第五個。從霜算起,十六年間,樹底下埋了五副骨頭。西南方向埋了霜。正西埋了一個老婦人,是柳溪村的孤老,死後沒人收殮,沈渡把她揹回來埋在正西根邊上。東南埋過一個嬰兒,生下來就沒氣,裹在小棉被裏,夜裏被人放在青石上。沈渡把他埋在陳九娘旁邊,讓她幫著照看。正南埋過一個貨郎,不是陳三,是另一個。走鄉串戶賣針線的,病死在路邊,沈渡路過看見了,用他的貨擔木板釘了口薄棺,埋在正南根底下。

加上正東這副,六副。

沈渡把土包周圍的雜草拔了。拔得很幹淨,連根扯出來。又從窩棚裏提了水罐,澆在土包上。水滲下去,土麵往下塌了一點。他又培了一層新土,拍實。

“不管你是誰。到了這兒,就是這棵樹的人了。”

他站了一會兒,走回窩棚。

當天夜裏,正東根底下傳來震動。不是陸道長那種心跳,也不是霜那種碎亂的念。是一種極輕極輕的、像有人在翻身的動靜。翻了一下,停很久。再翻一下。

沈渡從窩棚裏出來。月亮快圓了,正東方向那個土包被照得清清楚楚。土麵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塊石頭,拳頭大小,壓著一張紙。紙被露水打濕了,貼在石頭上,上麵的字洇開了,還辨得出。

“弟。姐走了。你好好活。”

沈渡把紙揭下來。石頭底下還有東西。一隻銀鐲子,很細,小孩戴的那種。鐲子上刻著兩個字。阿壽。長命百歲的意思。

他蹲在土包前,把鐲子托在手心。銀鐲子發黑,很久沒有戴過了。鐲子內側有一道淺淺的牙印,是戴它的孩子咬的。

土包底下埋的不是大人。是個孩子。比東南根底下那個嬰兒大一些,鐲子的尺寸,三四歲的樣子。

沈渡把鐲子放回石頭底下。紙疊好,壓在鐲子下麵。

“阿壽。”他唸了一遍。

正東根底下,那副小小的白骨安安靜靜躺著。灰布裹著,布太大,疊了好幾層。頭骨朝東,朝著村道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麽人從那條路上走來。

第二天沈渡去了柳溪村。打聽了一圈,沒人知道阿壽這個名字。他又去了鎮上,問布莊的女掌櫃。女掌櫃就是當年錢老闆的第三個老婆,姓秦,現在鎮上的人都叫她秦掌櫃。她聽了“阿壽”兩個字,放下手裏的尺子。

“阿壽。是不是三四歲的孩子。”

“是。”

秦掌櫃坐下來,手擱在膝上。

“去年冬天,有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來當東西。當的就是一隻銀鐲子,小孩戴的。鐲子上刻著阿壽。她說不當死當,當活當,有了錢就贖回去。我看那鐲子是她孩子的,就給她當了活當,利息沒算。”

“後來呢。”

“後來她再沒來過。”秦掌櫃低下頭。“今年春天,我聽人說,鎮外河邊死了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女人是病死的,孩子沒人管,沒幾天也死了。村裏人把她們母子埋在河邊。埋得很淺。”

沈渡站起來。

“河邊埋的那兩副骨頭,我去收。”

秦掌櫃送他到門口。沈渡走出去幾步,她叫住他。

“沈道長。那個女人當鐲子的時候,我問她孩子叫什麽。她說叫阿壽。我問她姓什麽,她不說。她就說了一句。”

“什麽。”

“她說,孩子的爹在槐樹底下。”

沈渡站在布莊門口。秋天的日光曬著街麵,青石板泛著白。

正東根底下那副小小的白骨,頭朝東,朝著村道的方向。在等爹。

沈渡當天下午去了鎮外河邊。河灘上柳樹已經砍了,剩個樹樁。樹樁周圍長滿了蘆葦,蘆葦叢裏有兩個淺淺的土坑,並排挨著。坑被野狗刨過,露出灰布的邊角。他把兩副骨頭起了出來。大的那副,指骨還保持著摟抱的姿勢。小的那副,蜷在大的懷裏,頭骨貼著大的胸口。

他把母子倆揹回槐樹底下。大的埋在正東根另一側,跟小的隔著一條根。母子倆麵對麵,中間隔著槐樹的根須。根須從土裏穿過,像一隻伸出去又夠不著的手。

埋好以後,他把那隻銀鐲子從小土包的石塊底下取出來。擦了擦,鐲子內側的牙印還在。他把鐲子放在母子的墳中間,擱在我的正東根上。根須貼著銀鐲,鐲子上“阿壽”兩個字被日光照著。

“阿壽的爹是誰,你知不知道。”

秦掌櫃說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沒說。

沈渡在正東根邊上坐了一夜。月亮升起來,照著三座墳。大的,小的,隔一條根。銀鐲子在根上泛著暗暗的光。

天快亮的時候,村道那頭走來一個人。走得很慢,腳底下發飄。是個年輕男人,二十來歲,瘦得顴骨支出來,眼窩深陷。穿著一身破舊的短褐,肩上搭著條扁擔,扁擔兩頭空著。

他走到樹冠底下,站住了。抬起頭,看著滿樹將黃未黃的葉子。

“我找阿壽。”

沈渡從正東根邊上站起來。那個人看著他,灰濛濛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我是阿壽的爹。”

他走過來,走到正東根邊上。低頭看著那條根上擱著的銀鐲子。鐲子上“阿壽”兩個字,是他刻的。他用扁擔上的鐵鉤子,一筆一筆刻上去的。刻得歪歪扭扭,鉤尖劃破過手指,血滲進字縫裏。

“她當鐲子的時候,我在鎮上。我不知道。”他蹲下去,手伸向銀鐲子。手指穿過鐲子,什麽都沒碰到。“我在鎮上扛活。說攢夠了錢就回來接她們。攢了半年,夠了。回去找,村裏人說她帶著孩子走了。找了我半年。”

他蹲在那兒,手懸在鐲子上方,保持著一個捧的姿勢。捧了很長時間。

“阿壽。爹來了。”

正東根底下,那副小小的白骨動了一下。灰布裹著的小手,指節蜷了蜷。像睡著的孩子被叫醒,伸了個懶腰。

銀鐲子從根上滑下來,落進土裏。落在小小的手骨邊上。

年輕男人看見了。他把手收回去,站起來。影子開始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細碎的灰霧。

“她呢。”

沈渡指了指根另一側的那座墳。

男人走過去,蹲在那座墳前。隔著一條槐樹根。根須從土裏露出來,像一道門檻。

“阿壽他娘。我來了。”

墳上的土麵紋絲不動。大的那副骨頭,指骨還保持著摟抱的姿勢。空了的手臂彎裏,隻摟著土。

男人的影子散到胸口了。

“下輩子,不當貨郎了。守著你們娘倆,哪兒也不去。”

影子散盡了。光滲進土裏,滲進正東根的末梢,滲進隔著一條根的兩座墳之間。

正東根微微顫了一下。根皮上裂開一道極細極細的口子,滲出暗紅色的樹血。血滲進土裏,往兩邊走,一邊走向大的那座墳,一邊走向小的那座。樹血在土裏分成兩股,在兩副白骨之間連成一條線。隔著一條根的母子,被一道極細極細的暗紅連了起來。

沈渡把銀鐲子埋進小墳裏。鐲子套在那隻小小的腕骨上,大了好幾圈。他把土填回去,拍實。

“一家三口,齊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正東方向的樹根被晨光照著,根皮上那道裂口已經結了,留下一條暗紅色的細疤。像一條線,把兩座墳拴在一起。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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