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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15章 歲深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十五章 歲深

沈渡四十歲那年,頭發白了一半。

不是全白,是兩鬢。從太陽穴往後,白得像落了雪。額頭上的硃砂印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要湊很近才能分辨出麵板底下那一點淺淺的紅。

他還在樹底下住著。窩棚換過三次,一次比一次結實。最後一次用石塊壘了半人高的牆基,上麵搭木頭,鋪茅草,壓瓦片。門楣上掛著一麵銅鏡,他自己的那麵。周道士傳給他的。鏡麵朝外,對著村道。有人問為什麽朝外,他說照妖。問的人笑,他也笑。

十四年還清的十七兩銀子,後來又攢了一些。他買了三畝薄田,租給柳溪村的佃戶種,每年收一點穀子,夠吃。幫人看事從不收錢,隻收米麵菜蔬。逢年過節,受過他好的人家會送一塊肉、一壺酒來。肉他掛在窩棚簷下風幹,酒存在樹根底下的地窖裏。地窖是他自己挖的,三尺深,四壁砌著河灘上撿來的卵石。酒壇子擱在裏麵,冬暖夏涼。

陸青每年冬至來一次,住三天。來時背著高祖那把木劍,走時還是背著。兩個人坐在樹底下,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油燈點著,火苗黃豆大小,照著兩張被歲數磨過的臉。

“沈道長,你頭發白了。”

“你也有了。”沈渡指了指陸青的鬢角。三十出頭的陸青,鬢角也冒出了幾根白絲。

陸青摸了摸自己的鬢角,笑了一下。

“高祖三十一歲接掌白雲觀。我今年三十三了,觀裏還是隻有那兩個老道士和一個煮飯婆婆。”

“周道長把觀交給你,不是讓你光大。”

“我知道。是讓我守著。”陸青把高祖的木劍橫在膝上,指尖摸著劍脊上那行字。“高祖下山守泉,守了三百年。周道長下山找高祖,找了十二年。我現在哪兒也不去,就守著白雲觀。”

風過樹冠。正北方那片草地上的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十四年了。草皮底下三尺,青石板還在。石板上陸道長用槐樹血調出的那行字還在。“後人勿啟。”沈渡沒有啟。他把青石板原樣蓋著,草皮原樣鋪著。每年清明掀開草皮,擦一擦石板上的浮土,看一看那行字。看完了,再蓋回去。

泉還在。銅鏡裏的淡青色光還在。陸道長的心跳還在。跟沈渡的心跳疊在一起,跟陸青的心跳疊在一起。三個人的心跳著同一個節拍,壓住暗河裏那股湧動的怨氣。

“高祖的心跳,我感覺得到。”陸青把手按在正北方的地麵上。“隔了三百多年,隔著一層土,一層石,一麵鏡子。還是清清楚楚的。”

“你怕不怕。”

“怕什麽。”

“心跳停。”

陸青把手收回去,看著掌心沾著的草汁。

“不怕。我的停了,還有下一代。”他抬起頭看著沈渡。“沈道長,你收不收徒弟。”

沈渡沒答。

陸青冬至後第三天走的。走的時候天還沒亮,沈渡送到村道拐彎的地方。陸青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沈道長。我成親了。”

沈渡看著他。

“去年秋天。觀裏煮飯婆婆的外甥女。叫阿芸。”他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渡。一塊小木牌,拇指大小,雕成劍形。跟高祖紅繩上那塊一模一樣。“阿芸有了。開春生。生了以後,我把這塊木牌掛在他脖子上。高祖的紅繩,傳到第六代了。”

沈渡把木牌接過去。木牌上刻著一個字。明。陸明遠的明。

“名字起好了。”

“起了。不管男女,都叫陸明。”

他把木牌還給陸青。

“好名字。”

陸青把木牌塞回懷裏,貼著高祖那把木劍。轉過身,往西走了。背影挺得很直,高祖的劍從右肩露出來,劍柄被冬日的晨光照著,泛出一層暗金色的光。

沈渡站在村道拐彎處,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小。十四年前,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從那條路上走來,懷裏揣著紅繩,說來找他家祖宗。十四年後,那個少年鬢角有了白絲,背後背著祖宗的劍,懷裏揣著第六代的木牌。往西走,回白雲觀。那裏有他的觀,他的老道士,他的煮飯婆婆,他的阿芸,他開春就要落地的孩子。

沈渡走回樹底下。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懷裏摸出《白雲觀誌》,翻到夾著兩片葉子的那一頁。金葉子已經完全幹透了,葉脈像金線織的網。綠葉子也幹了,幹了的綠變成暗綠,葉脈還是清清楚楚,那個“謝”字還在。

他把兩片葉子並排放在膝上。金的是槐樹給的,綠的是趙小荷托霜送來的。兩片葉子,一片從枝頭落下來,一片從墳頭長出來。都是樹的東西。

“槐樹。”他把葉子夾回書裏。“陸青有孩子了。叫陸明。陸明遠的明。”

風過樹冠。滿樹葉子嘩嘩響。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水聲在黑暗裏流淌。那股溫熱的震動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陸道長的心跳。跳了三百一十四年。還會繼續跳下去。跳到陸明長大,跳到陸明再生孩子,跳到紅繩傳到第七代,第八代,第九代。跳到那把木劍的劍柄被一代一代人的手磨細,劍脊上的字被磨平,再刻上去,再磨平。跳到白雲觀山門口那棵鬆樹老死,新苗長成大樹,再老死。

泉還在,心跳就在。心跳在,泉就湧不出來。

開春,陸青托人帶信來。生了個女兒,母女平安。名字還是叫陸明。陸明遠的明。

沈渡把信摺好,放進《白雲觀誌》裏,跟兩片葉子夾在一起。

槐樹底下,春天來得比別處早。東南根邊上,陳九娘青石周圍的野花比別處早開了半個月。西南方向那座墳上,狗尾草又抽了新穗。正北方那片草地,草皮底下的青石板安安穩穩蓋著,石板上的字被清明新擦過的硃砂填得鮮紅。

沈渡四十歲,頭發白了一半。額頭上那道硃砂印淡得幾乎看不見。他每天早上起來,給青石灑水,換花,站一會兒。然後下山,去他那三畝薄田裏轉轉。傍晚回來,點油燈,磨木劍。劍柄上“沈渡”兩個字被他重新刻過三回,刻一次,填一次桐油。桐油滲進木頭裏,把兩個字養得烏黑發亮。

夜裏有時候睡不著,他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懷裏揣著木劍,貼著胸口。正北根底下,暗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傳上來。銅鏡裏那層淡青色的光,透過樹皮,映在他後背上。他覺著暖。

“槐樹。”他仰起頭,看著滿樹新葉。“我四十了。”

風過樹冠。葉子沙沙響。

“陸道長下山那年,也四十。”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邊上,那顆跳了三百一十四年的心,漏了一拍。

然後繼續跳。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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