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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14章 霜降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十四章 霜降

那年霜降,沈渡在樹底下撿到一片葉子。

不是我的葉子。我的葉子霜降前就落盡了。這片葉子是綠的,葉脈清晰,邊緣帶著細鋸齒。跟去年臘月從霜的墳頭上長出來的那片一模一樣。

葉子落在青石上,陳九孃的那塊青石。葉麵朝上,葉背朝下,端端正正擱在“滿”字上麵。像是有人放的。

沈渡把葉子撿起來。翻過來,背麵有字。葉脈長成的形狀,橫豎撇捺。

“謝。”

不是霜的字跡。是另一個人的。趙小荷。

她把霜送回來了。

沈渡把葉子夾進《白雲觀誌》裏,跟那片金葉子挨著。兩片葉子,一片金的,一片綠的。金的是槐樹給的,綠的是一個女鬼托另一個女鬼送來的。

他合上書,站起來。西南方向那座墳上,草長得比別處密。狗尾草抽了穗,毛茸茸的,風過的時候一片灰白。他把那片綠葉子又取出來,走到墳前,放在草穗中間。葉子上的“謝”字被天光照著,葉脈一根一根亮起來。

“她替你說了。”

墳上的狗尾草齊齊點了一下頭。不是風吹的。風是橫著吹的,草是豎著點的。

沈渡轉過身。村道那頭走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歲,穿著綢褂,肚子腆出來,走路外八字。女的挽著他的胳膊,年輕,不過二十出頭,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唇紅得像剛咬破的指尖。

兩個人走到樹冠底下,男的抬頭看了看,皺眉頭。

“就是這棵。”

女的把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往後退了半步。

“聽說這棵樹邪門。底下埋著死人。”

男的不耐煩。“哪棵樹底下不埋死人。這地方我看了,風水不錯。把樹砍了,地平整平整,蓋個貨棧,離官道近,生意好做。”他繞著我走了一圈,拿腳踢了踢露出地麵的樹根。“根這麽粗,得多叫幾個人。”

女的看著樹幹上那麵銅鏡。鏡麵隻剩指甲蓋大小露在外麵,亮晃晃的,像一隻半閉著的眼睛。

“那是什麽。”

男的湊過來看了一眼。“銅的。能值幾個錢。砍樹的時候撬下來。”

他拍了拍樹幹,像拍一頭待價而沽的牲口。

“明天叫人來放樹。”

走了。女的挽著他的胳膊,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銅鏡裏那層淡青色的光,在白天幾乎看不見。可她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轉回去了。

沈渡從窩棚裏出來,站在樹底下。手裏握著木劍。

“槐樹。有人要砍你。”

風過樹冠。光禿禿的枝條碰在一起,咯吱咯吱響。

當天夜裏,那個女的來了。一個人。披著件鬥篷,手裏提著盞燈籠。走到樹冠底下,把燈籠吹滅了。

“沈道長在不在。”

沈渡從窩棚裏出來。

“我就是。”

女的看著他。月光底下她的臉卸了脂粉,眉毛很淡,嘴唇上沒有血色。二十出頭,眼睛底下已經有了細紋。她把鬥篷的帽子掀下來,露出一頭梳得緊緊的發髻。

“白天來的那個,是我男人。開當鋪的。姓錢。”

沈渡看著她。

“姓錢。鎮上開當鋪的。”

他想起來了。陳三說的那個人。霜的爹把霜許給的那個人。死了兩個老婆,四十多歲。

“他上一個女人,姓什麽。”

女的低下頭。“姓周。我是第三個。”

風從西南方向吹過來。那座長滿狗尾草的墳上,草穗沙沙響。

“周家姐姐嫁過來兩年,沒了。說是病死的。”她抬起頭,看著沈渡。“她死之前,我見過她一回。臉上有指頭印,脖子上有勒痕。她說是自己摔的。”

“後來呢。”

“後來她就死了。錢家辦喪事,停靈三天。我去磕頭,看見她的手。指甲縫裏全是木屑。棺材蓋上的。”她把手伸出來,自己的指甲縫幹幹淨淨。“她不是病死的。”

沈渡把木劍握緊了。

“你為什麽來找我。”

女的沉默了一會兒。

“他明天要砍樹。我說這棵樹砍不得,他不聽。”她抬起頭看著我的樹冠。“我嫁過來半年。每天夜裏做夢,夢見一個女人站在河邊,手裏拎著一隻青布鞋。她看著我,不說話。我問她是誰,她不答。昨天晚上她開口了。”

“她說什麽。”

“她說,樹底下有她要的東西。”

西南方向的墳上,狗尾草穗齊刷刷立了起來。

沈渡走進窩棚,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提著那把短柄鋤頭。他走到西南方向那座墳前,蹲下來,把狗尾草連根拔起,整整齊齊碼在旁邊。然後開始挖土。

女的站在三步外,燈籠攥在手裏,沒有點。

沈渡挖到三尺深的時候,鋤尖碰到了布。灰布,裹著一副白骨。霜的白骨。他把鋤頭放下,用手撥開浮土。白骨麵朝上,頭骨微微偏著,偏向西南方向那條河。手骨搭在胸前,指節蜷著。手指邊上,紅繡鞋安安靜靜挨著。

沈渡把手伸進坑裏,從白骨的手邊拿起紅繡鞋。鞋麵上沾著泥,他把泥擦幹淨,露出那半隻鴛鴦眼睛。他把鞋翻過來,鞋裏子靠後跟的地方,趙小荷用指甲劃出的那個“霜”字還在。

他拿著鞋站起來,走到女的麵前。

“你要找的,是不是這個。”

女的低頭看著那隻紅繡鞋。月光底下,鞋麵上的鴛鴦眼睛半睜半閉。她看著那隻鞋,看了很久。

“不是。”她抬起頭。“夢裏那個女人手裏拎的,是青布鞋。”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

青布鞋。陳九孃的青布繡鞋。他埋在陳九娘青石底下的。霜降那天,他取出來曬過,又埋回去了。

他轉過身,走到東南方向。陳九孃的青石安安靜靜蹲著,石麵上“滿”字硃砂鮮紅。他蹲下來,把青石挪開。石頭底下壓著一個小土坑,坑裏鋪著幹草,幹草上擱著那隻青布繡鞋。二十一年了,青布麵褪成灰白,鞋頭那朵花還辨得出輪廓。

他把青布鞋取出來。鞋裏子後跟處,陳九娘繡的那個“滿”字還在。

女的走過來,蹲下,看著那隻青布鞋。手伸出去,沒有碰。

“是這隻。”

她把鞋接過去。翻過來,看著鞋裏子那個“滿”字。

“滿。”她念出來。“周家姐姐臨死前,手裏攥著一張紙。紙上寫的就是這個字。滿。”

她抬起頭看著沈渡。

“周家姐姐姓什麽。”

沈渡沒有答。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水聲忽然大了起來。不是流淌聲,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頂開一道縫的湧動。溫熱的泉水從根須末梢往上滲,帶著鐵鏽的鹹味。

那個姓周的女人。錢家第二個老婆。她是被掐死的,還是自己把自己吊死的。沒有人知道了。隻知道她臨死前寫了一個“滿”字。她嫁進錢家兩年,男人打她,掐她的脖子。她熬了兩年,熬不住了。死之前,心裏最後念著的,是一個叫“滿”的人。

陳九孃的兒子。沈滿。沈渡。

沈渡站起來。手裏握著木劍,劍尖指向正北方。

“泉動了。”

正北根深處,那股壓了三百年的怨氣,被一個死去的女人臨死前寫下的字勾動了。周氏不認識陳九娘,不知道“滿”是誰。她隻是在錢家那間黑屋子裏,一遍一遍聽霜的爹跟錢老闆商量怎麽把霜抓回來。聽多了,記住了一個名字。臨死前寫下來。不是念著那個人,是念著那個人被他娘護住的樣子。她這輩子沒有人護過。

怨氣從暗河裏湧上來。穿過土層,穿過岩縫,穿過正北根的韌皮。銅鏡嵌在樹皮裏,鏡麵上那層淡青色的光忽然亮了。不是淡青,是金紅。跟陸道長取劍那夜一模一樣。

沈渡把木劍舉起來,劍尖抵住銅鏡露出的那一小片鏡麵。

金紅的光從鏡麵湧出來,順著劍身往上走。劍柄上的“沈渡”兩個字被光照得透亮。

“陸道長。泉壓不住了。”

光從劍柄傳到他的手心,又從手心傳遍全身。沈渡整個人被金紅的光裹住。他閉上眼睛。

正北根深處,暗河的湧動忽然停了。不是被壓回去,是被什麽東西接住了。陸道長留在銅鏡裏的心跳,跟沈渡的心跳疊在一起,順著木劍,順著沈渡的手,傳進正北根,傳進暗河裏。兩顆心跳著同一個節拍,壓住了怨氣湧出的勢頭。

光慢慢暗下去。沈渡睜開眼睛,把木劍從銅鏡上移開。鏡麵上那片金紅退去,恢複成淡青色。指甲蓋大小的鏡麵,安安靜靜亮著。

女的一直站在旁邊,手裏捧著那隻青布繡鞋。

“你叫沈渡。”

“是。”

“小名叫滿。”

“是。”

她把青布鞋輕輕放在青石上。

“周家姐姐寫的那個字,我替她帶到了。”

她轉身走了。鬥篷的帽子重新戴上,燈籠沒有點。走出樹冠,走進夜色裏。

第二天,錢老闆沒有來砍樹。

鎮上的人說,錢老闆的第三個老婆半夜回了家,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天亮以後出來,手裏攥著一隻灰白的舊繡鞋。她把繡鞋放在錢老闆麵前,說,周家姐姐托我問你,她脖子上的勒痕,是誰掐的。

錢老闆當天就離開了鎮子。當鋪關了門,貨棧沒蓋成。

那個女的留下來,接手了當鋪。她把當鋪改成了布莊,窗子朝南,能曬太陽。

霜降過後第十天,沈渡把那兩隻繡鞋一起埋進西南方向的墳裏。青的一隻,紅的一隻。陳九娘繡的,趙小荷沒繡完的。兩個人都不在了,兩個人的鞋陪著第三個人。霜躺在中間,左手邊青繡鞋,右手邊紅繡鞋。三個女人,誰也沒見過誰,在五尺深的土底下做了鄰居。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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