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九零後 第206章 門衛室的叮囑

第二天早上，九月是被趙雨萌的鬧鐘吵醒的。

鬧鐘響了很久，趙雨萌才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九月睜開眼，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金黃色的線。她坐起來，看了看宿舍。八張床，八個人，有的還在睡，有的已經醒了在玩手機，有的在穿衣服。

一切都很平常，但一切都很美好。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室友們陸續起床，宿舍裡漸漸熱鬨起來。趙雨萌在床上賴了十分鐘才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眯著眼睛摸去衛生間。劉雅婷已經洗漱完了，坐在床上塗防曬霜，塗得滿臉白花花的。陳思敏在整理書包，把課本一本一本地塞進去，又拿出來，重新排列順序。李心怡和王夢瑤在討論早飯吃什麼，一個說包子，一個說油條，爭論了半天冇結果。張欣然在聽歌，跟著旋律搖頭晃腦。孫曉曉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桌前看書，安安靜靜的。

九月下床，疊好被子，去衛生間洗漱。出來的時候，趙雨萌正對著鏡子梳頭，梳子卡在一團打結的頭髮裡，她齜牙咧嘴地往外拽。九月走過去，接過梳子，幫她一點一點地把打結的頭髮理順。趙雨萌乖乖地坐著，嘴裡嘟囔著“謝謝九月”。

弄完頭髮，趙雨萌轉過身來，看著九月：“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我想去找一下劉叔。”九月說。

“劉叔？門衛那個劉叔？”

“嗯。”

“找他乾嘛？”

“快要去支教了，想跟他道個彆。這幾年他一直很照顧我，想聽聽他有什麼囑咐。”

趙雨萌點了點頭，冇再問什麼。她知道劉叔對九月來說意味著什麼。大一的時候九月剛來，人生地不熟的，有一次在門口取快遞找不到地方，是劉叔帶著她去的。後來每次九月從家裡回來，劉叔都會幫她搬箱子，有時候還會給她留一個橘子或者一個蘋果。這些事情不大，但對於一個遠離家鄉的南方女孩來說，每一次都暖到了心裡。

九月換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圍上那條紅色的圍巾——就是寒假裡大姨給她買的那條。她在鏡子前照了照，把圍巾整理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走出了宿舍。

從宿舍樓到學校大門口，要穿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林蔭道。早晨的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是誰打碎了一麵金色的鏡子。林蔭道兩旁的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的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有些已經裂開了小口，露出裡麵嫩綠色的芽。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涼涼的，清清的，吸一口進肺裡，整個人都清醒了。

操場上有人在晨跑，腳步很有節奏，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裡飄散。教學樓那邊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是早讀的學生。食堂的煙囪冒著白煙，早餐的香味飄過來，混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

九月走過林蔭道，走過花壇，走過公告欄，然後看到了學校的大門。

大門是鐵柵欄的，刷著銀色的漆，漆有些地方掉了，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鐵。門楣上寫著學校的名字，鎏金的大字在晨光中閃著光。大門口停著幾輛車，有送學生的家長的，有拉貨的，還有一輛是食堂采購的小貨車。

門衛室在大門的右邊，是一間不大的平房，灰色的外牆，窗戶上裝著防盜網。門開著，裡麵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在播早間新聞。九月走過去，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敲了敲門框。

“劉叔？”

裡麵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哎，來了來了。”

劉叔從門衛室裡探出頭來，看到是九月，臉上的表情立刻從嚴肅變成了柔和。他五十出頭的樣子，國字臉，皮膚黝黑，頭髮剃得很短，鬢角已經白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保安製服，釦子係得整整齊齊，胸前彆著工牌。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很專注，讓人覺得他在認真地聽你說話。

“九月啊，你怎麼來了？”劉叔推開門，讓出位置，“進來進來，外麵冷。”

九月走進去，門衛室很小，隻有七八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單人床，一個暖水壺，一個搪瓷缸子。桌上擺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小，正在播天氣預報。牆上掛著一本日曆，還是去年的，冇來得及換。窗戶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是這個房間裡最鮮活的東西。

九月在椅子上坐下來，劉叔從暖水壺裡倒了一杯水，遞給她。搪瓷缸子是白色的，上麵印著一朵紅色的牡丹花，邊沿磕掉了幾塊瓷，露出黑色的鐵。水是熱的，捧在手心裡，暖洋洋的。

“吃早飯了冇有？”劉叔問。

“還冇呢，一會兒去吃。”

“那可不行，早飯一定要吃。”劉叔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饅頭和一個雞蛋，“先墊墊，彆餓著。”

九月看著那個塑料袋，心裡一暖。劉叔總是這樣，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會從抽屜裡拿出吃的來。有時候是饅頭，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蘋果橘子。好像他的抽屜是一個百寶箱，永遠裝著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

“謝謝劉叔。”九月接過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饅頭是涼的，但很軟，有一股淡淡的麥香。

劉叔在她對麵坐下來，靠在床沿上，看著她吃。他的目光很溫和，像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女兒。

“九月啊，你找我有事？”劉叔問。

九月嚥下嘴裡的饅頭，說：“劉叔，我過幾天就要去支教了。今天來找您，是想跟您道個彆。這幾年您一直很照顧我，我想在走之前，聽聽您有什麼話要囑咐我。”

劉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很樸實，不是那種客套的笑，而是真的、從心裡湧出來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把展開的扇子。

“去支教啊，”劉叔點了點頭，“好事。年輕人就該出去走走，看看外麵的世界。”

“您不覺得支教很苦嗎？”九月問。

“苦？”劉叔想了想，說，“苦是苦，但苦有苦的味道。我年輕的時候也在外麵跑過，去過很多地方，吃過很多苦。但現在想想，那些苦的日子，反而是最記得住的日子。”

九月聽著，冇有說話。

劉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慢慢地說：“你去的那個地方，條件肯定不如城裡。但你要記住，條件苦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你的心。你的心是熱的，再苦的日子也不怕。你的心是冷的，給你金山銀山也過不好。”

九月點了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劉叔，您覺得我能教好那些孩子嗎？”九月問，聲音裡帶著一點不確定。

劉叔看了她一眼，說：“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怕教不好，怕孩子們不喜歡我。”

劉叔笑了，那種笑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九月，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認真。做什麼事都認認真真的，不糊弄，不敷衍。你這樣的人，教孩子不會差的。孩子們心裡都有數，誰對他們好，他們知道。”

“可是我冇有經驗，不知道該怎麼上課。”

“經驗是慢慢攢的，誰也不是天生就會。”劉叔說，“你剛來學校的時候，也不會自己洗衣服，不會去食堂打飯，不會跟室友相處。現在呢？你不是都會了嗎？支教也是一樣，去了就慢慢學，慢慢琢磨。孩子們也會教你的。”

九月聽著，心裡的那塊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還有，”劉叔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你一個女孩子，去那麼遠的地方，安全最重要。不管做什麼事，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晚上彆一個人出門，出門要找同伴。遇到什麼事，彆逞強，該找領導找領導，該找老師找老師。”

“我知道，劉叔。”

“還有啊，身體要緊。那邊條件苦，吃的住的都不如學校，你一定要注意身體。彆感冒了，彆吃壞了肚子。藥帶夠了嗎？”

“帶了一些，感冒藥、腸胃藥都帶了。”

“再多帶點，有備無患。”劉叔說著，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打開櫃門，從裡麵拿出一個小藥箱。他打開藥箱，從裡麵拿出幾盒藥，放在桌上。“這是感冒沖劑，這是黃連素，這是創可貼，這是雲南白藥。你都帶上，萬一用得上。”

九月看著那些藥，喉嚨有點發緊。“劉叔，這怎麼行，這是您自己備的藥。”

“我用不著，身體好著呢。”劉叔把藥往九月麵前推了推，“你拿著，彆跟我客氣。”

九月看著劉叔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很暖。她冇有再推辭，把藥收進了包裡。

“劉叔，您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九月問。

劉叔想了想，說：“到了那邊，多跟家裡聯絡。你大姨肯定惦記著你。彆嫌煩，隔幾天就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好。”

“還有，跟室友們好好相處。你們四個一起去，互相照應。遇到什麼事，彆一個人扛著，跟她們說說，一起想辦法。”

“好。”

“還有啊，”劉叔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那些孩子，你要真心對他們好。不是那種‘我是來教你們的’那種好，而是‘我跟你們是一起的’那種好。你真心對他們，他們就真心對你。”

九月想起學長說過的話。他說那些孩子會叫你“姐姐”，不叫你“老師”。不用糾正他們，因為在他們的心裡，“姐姐”和“老師”是一樣的。

“我會的，劉叔。”九月說。

劉叔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盆綠蘿上，葉子亮晶晶的。收音機裡在播一首老歌，旋律悠揚，九月的爸爸好像唱過那首歌。

“九月啊，”劉叔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你從南方那麼遠的地方來這裡讀書，三年了，我看著你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姑娘，變成現在這樣——能自己坐兩天一夜的火車，能自己照顧自己，還能去教彆人了。我心裡高興。”

九月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劉叔，謝謝您。”她的聲音有點啞。

“謝什麼呀。”劉叔笑了，擺了擺手，“我就是個看大門的，能幫你什麼忙？就是平時給你留個蘋果、幫你搬個箱子什麼的。不值一提。”

“值。”九月抬起頭，看著劉叔，“那些事情，對您來說可能不值一提，但對我來說，很重要。”

劉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裡有一點不好意思，像是被人誇了不知道該怎麼接。

門衛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收音機裡的那首歌唱完了，開始播新聞。窗外有人經過，拖著箱子，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地響。遠處傳來上課的鈴聲，叮鈴鈴鈴，在早晨的空氣裡迴盪。

“劉叔，我走了之後，您要照顧好自己。”九月說，“天冷了多穿點，彆感冒了。”

“你放心，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劉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結實著呢。”

“還有，那盆綠蘿，記得澆水。您老是忘。”

劉叔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綠蘿，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是，我老是忘。這次記住了。”

九月站起來，把椅子放回原位。她拿起包，檢查了一下藥有冇有裝好。然後她轉過身，看著劉叔。

“劉叔，那我走了。”

劉叔也站了起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冇有說出來。最後他隻說了一句：“好好的。”

九月點了點頭，走出門衛室。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劉叔站在門衛室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陽光照在他黝黑的臉上，讓那些皺紋變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劉叔，”九月說，“等我回來，給您帶那邊的特產。”

劉叔笑了：“好，我等著。”

九月揮了揮手，轉過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很遠，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劉叔還站在門口，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雕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林蔭道上的陽光比剛纔更亮了，光斑連成了一片，整條路都變成了金色的。樹上的芽苞在陽光裡閃著光，有的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嫩綠色的芽。

春天，真的要來了。

她加快腳步，往宿舍走去。她知道，回到宿舍之後，她還有好多事要做——收拾行李、辦理手續、和室友們吃最後一頓飯、跟每一個值得告彆的人說再見。

但她不急。

因為春天還很長。

因為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還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