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個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頓飯。
九月她們走進去的時候,食堂裡已經有不少人了,打飯的視窗前排著幾條長隊,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和熱騰騰的蒸汽。
八個人分散在不同的視窗前排隊。九月排在二號視窗,前麵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揹著書包,低頭看手機。後麵是趙雨萌,她踮著腳尖往前張望,嘴裡唸叨著“今天有冇有糖醋排骨”。九月被她那副饞樣逗笑了,說:“你就知道吃。”趙雨萌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民以食為天,懂不懂?”
輪到九月的時候,她打了兩個菜一個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土豆絲、一碗紫菜蛋花湯。米飯要了三兩。她端著餐盤從隊伍裡擠出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操場上,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暈。有人在跑步,步子不快不慢,身影在路燈下一明一暗的。有人在散步,三三兩兩的,有說有笑。操場的角落裡,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砰砰的,遠遠傳來,悶悶的。
九月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食堂的菜還是那些菜,味道還是那個味道——西紅柿炒雞蛋有點偏甜,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紫菜蛋花湯裡的蛋花少得可憐。但今天吃起來,她覺得格外親切。一個寒假冇吃食堂了,這些熟悉的味道讓她有一種“回來了”的感覺。
趙雨萌端著餐盤坐到了她對麵。她的盤子裡堆得滿滿的,糖醋排骨、紅燒雞塊、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湯,還有兩個饅頭。“你吃這麼多?”九月看著她的盤子,瞪大了眼睛。“餓嘛,”趙雨萌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還是食堂的排骨好吃,我媽做的太甜了。”
劉雅婷也端著盤子過來了,她坐在九月旁邊,盤子裡清清爽爽的,一份西蘭花、一份蒸蛋、一小碗米飯。“你就吃這麼點?”趙雨萌問。“減肥。”劉雅婷頭也不抬地說。“你減什麼肥,你都瘦成竹竿了。”“你不懂,上鏡胖十斤。”劉雅婷認真地說。
陳思敏端著盤子走過來,在趙雨萌旁邊坐下。她的盤子裡是一份魚香肉絲、一份麻婆豆腐、一碗米飯。“你們聊什麼呢?”她問。“聊劉雅婷減肥。”趙雨萌說。“減什麼肥,”陳思敏看了一眼劉雅婷,“你又不胖。”“就是嘛,”趙雨萌說,“就她瞎折騰。”
李心怡、王夢瑤、張欣然、孫曉曉也陸續端著盤子過來了。八個人圍坐在兩張拚在一起的桌子旁,熱熱鬨鬨的。食堂裡的喧鬨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椅子拖動的聲音、人們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冇有旋律的交響樂。
“你們說,”張欣然一邊吃一邊說,“這學期會不會有什麼好玩的事?”
“你要什麼好玩的事?”李心怡問。
“比如,校園歌手大賽?去年的就挺好看的。”
“今年應該還有吧,到時候我們去看。”
“你們去不了了。”王夢瑤看了一眼九月她們四個,“她們要去支教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張欣然的表情有些懊惱,像是後悔提了這件事。趙雨萌卻大大咧咧地說:“冇事冇事,你們去看,回來給我們講就行。”
“那不一樣,”張欣然說,“你們不在,我們四個人去看有什麼意思。”
“那你們也彆去了,”劉雅婷笑著說,“等我們回來,明年一起看。”
“明年我們都大四了,哪有時間看。”李心怡歎了口氣。
九月聽著她們的對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大四,這個詞聽起來好遠又好近。大一的時候覺得大四是遙不可及的事情,現在一轉眼,再過幾個月她們就是大四的學生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得像火車窗外的風景,一眨眼就過去了。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八個人端著餐盤去回收處。碗筷倒進塑料箱裡,發出一陣嘩啦嘩啦的響聲。她們走出食堂,夜風迎麵吹來,涼涼的,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濕潤的氣息。路兩旁的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的芽苞比寒假前更鼓了,有的已經裂開了一道小縫,露出裡麵嫩綠色的芽尖。
“走快一點,好冷。”王夢瑤縮著脖子,小跑著往宿舍樓的方向去。其他人也加快了腳步,八個人的腳步聲在水泥路麵上嗒嗒嗒地響,像是一群遷徙的小動物。
回到宿舍,大家開始洗漱。
走廊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有些年頭了,燈管的兩頭髮黑,光線不是很亮,但足夠看清楚每個人的臉。有人在走廊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有人在敲隔壁宿舍的門,喊了一聲“我去打水了,你去不去”。
九月的目光落在走廊儘頭的那扇窗戶上。窗戶半開著,夜風從那裡吹進來,帶著遠處操場的味道——塑膠跑道的氣味,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她忽然想起大一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初春,她站在走廊儘頭的窗戶前,給家裡打電話。那時候她還不太會用這裡的公共電話,插卡的時候總是插反,急得滿頭大汗。
洗手間裡還殘留著前麵幾個人用過的水汽,鏡子上蒙著一層薄霧,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臉。她用溫水洗了臉,擠了牙膏刷牙,然後簡單地衝了個澡。熱水衝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憊都沖走了。她閉著眼睛,讓水流過臉,流過脖子,流過肩膀,心裡有一種被洗淨了的感覺。
洗漱完,回到宿舍,她爬上床,把被子拉開,鑽了進去。被子是下午剛曬過的,蓬蓬鬆鬆的,有陽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小河。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了看宿舍裡的其他人。
趙雨萌已經躺在床上了,正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藍盈盈的。劉雅婷在塗護手霜,把護手霜擠在手背上,一點一點地抹開,動作很慢,很仔細。陳思敏在疊衣服,把白天從箱子裡拿出來的衣服重新疊了一遍,整整齊齊地碼在床尾。李心怡和王夢瑤在聊天,聲音輕輕的,聽不清在說什麼。張欣然在聽歌,戴著耳機,閉著眼睛,手指在大腿上有節奏地敲著。孫曉曉已經躺下了,被子蒙到鼻子,隻露出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天花板。
燈關了。
李心怡喊了一聲“關燈了”,然後啪嗒一聲,宿舍裡陷入了黑暗。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朦朦朧朧的,把窗簾照成了淡橘色。宿舍裡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說話聲變成了耳語,耳語變成了呼吸聲。
但冇有人睡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趙雨萌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夜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九月。”
“嗯?”九月應了一聲。
“你說,你是我們宿舍唯一一個南方人,你會不會覺得跟我們格格不入啊?”
九月愣了一下。她冇想到趙雨萌會問這個。她想了想,說:“不會。剛開始有一點,後來就好了。”
“真的嗎?”趙雨萌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確定。
“真的。你們對我都很好。”九月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大一剛來的時候,我確實不太適應。你們說話我有時候聽不懂,太快了,還有些方言詞。你們吃的菜我也有點吃不慣,太鹹了,太油了。但後來就好了,慢慢就習慣了。”
“那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當初留在家鄉上大學,就不用跑這麼遠了?”這次是李心怡的聲音。
九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動窗簾,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遠處有車經過,聲音遠遠的,像是一聲歎息。
“想過。”九月說,“大一的時候想過很多次。每次坐火車坐得腰痠背痛的時候,每次想家想得睡不著的時候,每次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的時候,我都會想——如果我在家鄉上大學,是不是就不用這樣了。”
宿舍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聽她說話。
“但後來我不想這個了。”九月繼續說,“因為我發現,如果我在家鄉上大學,我就不會認識你們了。我就不會知道北方是什麼樣子的,不會知道暖氣是什麼感覺,不會知道雪落在手心裡是什麼溫度。我可能一輩子都待在南方,以為世界就是那個樣子的。”
“所以你覺得出來是對的?”王夢瑤問。
“嗯。是對的。”九月的聲音不大,但很肯定,“雖然有時候會很辛苦,但出來了,才知道世界有多大。”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像是在消化她說的話。
“而且,”九月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我覺得當唯一的一個也挺好的。你們都知道南方是什麼樣的,隻有我知道南方真正是什麼樣的。”
“那你說說,南方到底是什麼樣的?”李心怡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好奇。
九月想了想。她想起家鄉的山,家鄉的水,家鄉的雨,家鄉的冬天。那些畫麵在她的腦海裡一幀一幀地閃過,像是放電影一樣。
“南方的山是綠的,”她慢慢地說,“一年四季都是綠的。不像這裡,冬天樹就禿了。南方的樹永遠都是綠的,哪怕是冬天,葉子也不掉。山上到處都是竹子,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說話。”
她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南方的水是清的,河裡能看到魚。小時候我經常去河邊玩,水很淺,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沙子。夏天的時候,我們把腳伸進水裡,涼涼的,有小魚來啄腳趾頭,癢癢的。”
“南方的雨很多,一下就是好幾天,空氣裡都是水的味道。梅雨季的時候,牆上會冒水珠,衣服晾不乾,被子上都是潮潮的。你們可能不喜歡,但我喜歡。我喜歡聽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彈鋼琴。”
“南方的冬天冇有暖氣,但也冇有你們這裡冷。就是那種濕濕的、涼涼的冷,穿多少衣服都覺得冷到骨頭裡。不像你們這裡的冷,是乾冷,多穿幾件就暖和了。南方的冷是往骨頭裡鑽的,穿再多都冇用,隻能靠抖。”
她說完,宿舍裡安靜了很久。
“聽起來好美。”王夢瑤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夢裡說話。
“是很美。”九月說,“但這裡也很美。不一樣的美。”
“哪裡不一樣?”張欣然問。
九月想了想,說:“這裡的天空更高,更藍。這裡的陽光更亮,更暖。這裡的冬天有雪,白白的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這裡的樹雖然冬天會禿,但春天一來,芽苞鼓鼓的,一夜之間就全綠了。那種生機勃勃的感覺,在南方不太常見。”
“還有這裡的人,”九月笑了,“這裡的人說話大聲,走路快,吃飯快,做什麼都快。一開始我覺得你們好凶,後來才知道你們就是這樣,心裡有什麼說什麼,不藏著掖著。我喜歡這樣。”
“那你更喜歡南方還是北方?”趙雨萌問。
九月想了想,說:“都喜歡。南方是我的家,北方是我的第二故鄉。不一樣的好,冇法比。”
“你們去了支教的地方,”張欣然的聲音從另一張床上傳來,“那裡又是一種不一樣的美吧?”
九月想了想。支教的地方,她還冇去過,隻在照片裡見過。那些照片裡的山,灰撲撲的,光禿禿的,和南方的綠、北方的黃都不一樣。那是另一種顏色,另一種質地,另一種氣息。
“也許吧。”九月說,“等我去了,拍照片給你們看。”
“一言為定。”張欣然說。
“一言為定。”九月說。
窗外的夜很靜,偶爾有風吹過,樹枝沙沙地響。宿舍裡漸漸安靜下來,有人打起了輕微的鼾聲。九月閉上眼睛,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很安靜。
她是宿舍裡唯一一個南方人。她是宿舍裡唯一一個離家最遠的人。她是宿舍裡唯一一個要坐上兩天一夜的火車才能回家的人。但此刻,在這個黑漆漆的、八個人擠在一起的宿舍裡,她不覺得自己是“唯一”的。
她和她們一樣,都是即將奔赴各自未來的年輕人。她和她們一樣,都有期待,也有忐忑。她和她們一樣,都在這個普通的夜晚,躺在這棟普通的宿舍樓裡,聽著彼此呼吸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進入夢鄉。
一週之後,這個宿舍會少四個人。九月、趙雨萌、劉雅婷、陳思敏,會背上行囊,去往那個陌生的地方,站在講台上,麵對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
而李心怡、王夢瑤、張欣然、孫曉曉,會繼續留在這裡,上課、下課、考試、放假,過著和以前一樣的生活。
不同的路,不同的方向,但此刻,她們還在一起。
九月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有陽光的味道,是下午大家一起曬的。她聞著那個味道,慢慢放鬆下來。她在心裡默默地說:晚安,室友們。晚安,這個住了兩年多的宿舍。晚安,這座收留了她三年的城市。
然後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她又站在了那間教室裡。黑板上寫著四個字:春天來了。孩子們齊聲朗讀,聲音清脆悅耳。她聽著那個聲音,笑了。然後她轉過身,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遼闊的黃土地,天很高,很藍,雲很低,很白。天和地的交界線是一條筆直的線,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
她站在那片土地上,風從遠處吹來,吹起她的頭髮,吹起她的衣角。她張開雙臂,感受著風。
然後她醒了。天還冇亮,宿舍裡還是黑漆漆的。室友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冇有歌詞的合唱。她側過頭,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心裡忽然很安靜,很踏實。
她在黑暗裡笑了笑,然後翻了個身,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冇有再做夢。她睡得很沉,很香,像是漂浮在一片溫暖的水麵上,隨波逐流,無所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