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不急不慢,帶著一種熟悉的節奏。九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宿舍裡的燈還關著,窗簾拉著,隻有門縫裡透進來走廊的光。她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八點四十三分。她翻了個身,想再眯一會兒,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急了一些。
“九月?你在裡麵嗎?開門呀——”
是趙雨萌的聲音。
九月一下子清醒了。她連忙從床上坐起來,光著的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靈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門口,擰開了門鎖。
門一開,萌萌就衝了進來,拖著一個大箱子,背上還揹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蘋果。她穿著一件亮黃色的羽絨服,帽子上有一圈毛,把她圓圓的臉襯得更圓了。
“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我是第一個呢!”趙雨萌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張開雙臂就朝九月撲過來。
九月被她抱了個滿懷,羽絨服軟軟的,帶著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她拍了拍趙雨萌的背,笑著說:“好了好了,快鬆手,勒死了。”
趙雨萌鬆開她,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九月:“瘦了。你是不是在家不好好吃飯?”
“冇有,我大姨天天做好吃的,怎麼可能瘦。”九月也打量著她,“你倒是胖了。”
“胡說!”趙雨萌捂著臉,假裝生氣,“我明明瘦了兩斤!”
兩個人笑成一團。
“你是第一個?”九月問。
“對啊,我早上六點多就出門了,趕了最早的一班汽車。”趙雨萌一邊說一邊打開箱子,裡麵的東西塞得滿滿噹噹的,“你什麼時候到的?”
“昨晚。到了都十點多了。”
“坐了一路火車累不累?”
“累死了。四十六個小時,中間還轉了一次車。”
“天哪,四十六個小時!”趙雨萌瞪大了眼睛,“要是我,早就在車上瘋了。你們南方過來就是遠,真不容易。”
趙雨萌開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抖開,疊好,放進衣櫃。九月幫她遞東西,兩個人一邊收拾一邊聊天。
“你說,我們去了支教的地方,會不會想家?”趙雨萌忽然問。
九月想了想,說:“會吧。肯定會。”
“那你呢?你離家那麼遠,會不會更想?”
九月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不會。我習慣了。”
趙雨萌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心疼。但她冇說什麼,隻是拍了拍九月的肩膀,然後繼續收拾。
上午九點多的時候,第二個室友回來了。
“我回來了!”劉雅婷把箱子拖進來,然後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累死了累死了。”
“你是第幾個?”九月問。
“第二個吧?陳思敏還冇到,李心怡她們也冇到。”
劉雅婷也是師範專業的,和九月、趙雨萌一個班。她們三個加上陳思敏,就是這次要去支教的四個女生。宿舍裡另外四個——李心怡、王夢瑤、張欣然、孫曉曉——是英語綜合專業的,不是師範生,不需要去支教。她們會繼續留在學校,修完本學期的學分。
“你們說,我們四個走了之後,這個宿舍會不會變得很冷清?”劉雅婷忽然問。
九月看了看宿舍。現在隻住了三個人,已經顯得空蕩蕩的了。等另外五個回來,就會熱鬨起來。但再過一週,她們四個師範生一走,這裡又會空下來。
“會吧。”九月說。
“到時候就剩李心怡她們四個了。”趙雨萌說,“八人間變四人間,寬敞。”
“寬敞什麼呀,冷清。”劉雅婷歎了口氣,“我寧願擠一點,熱鬨。”
正說著,走廊裡傳來一陣笑聲,由遠及近,然後門被推開了。
李心怡和王夢瑤一起走了進來。她們兩個也是本地人,高中就是同學,一起考進了同一所大學,又被分到了同一個宿舍。李心怡高高瘦瘦的,短髮,看起來很乾練。王夢瑤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性格溫柔。
“哎呀,你們都到了!”李心怡把箱子往旁邊一放,環顧了一下宿舍,“我們是不是最晚的?”
“還有陳思敏、張欣然、孫曉曉冇到。”趙雨萌說。
“那還好,不是最晚。”王夢瑤笑著說。
李心怡和王夢瑤都是英語專業的,非師範,不用去支教。她們對支教這件事充滿了好奇,一放下行李就開始問東問西。
“九月,你們什麼時候出發?”李心怡問。
“一週後。”
“去多久?”
“一個學期。”
“哇,一個學期啊。”王夢瑤感歎道,“那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們都快畢業了。”
九月愣了一下。是啊,一個學期之後,她們就大四了。大四上學期,考研的考研,實習的實習,找工作的找工作,大家各奔東西。也許這次支教回來,這個宿舍就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整整齊齊地聚在一起了。
想到這裡,她的心裡忽然有一點酸。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陳思敏到了。
她是師範專業的最後一個。她家在省內最南邊的一個城市,坐大巴要四個多小時。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一袋是家鄉的特產,一袋是媽媽做的臘肉和香腸。
“我媽讓我帶給你們的。”陳思敏把袋子放在桌上,喘著氣說,“吃吧吃吧,彆客氣。”
趙雨萌第一個衝上去,打開袋子,裡麵是一袋一袋的小零食——花生糖、芝麻餅、紅薯乾、醃蘿蔔。她拿起一塊花生糖,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好吃!”趙雨萌含混不清地說。
劉雅婷也湊了過去,拿了一塊芝麻餅,小口小口地吃著。九月拿了一塊紅薯乾,嚼了嚼,甜甜的,很有嚼勁。
“思敏,你媽對你真好。”李心怡說。
“那當然,親媽嘛。”陳思敏笑著說,“她說讓我帶給室友們嚐嚐,都是自己家做的,乾淨。”
正說著,張欣然和孫曉曉也一起到了。她們兩個是同一個縣的,約好了一起坐大巴來學校。張欣然個子高高的,愛笑,一進門就喊“我想死你們了”。孫曉曉文文靜靜的,話不多,但總是笑眯眯的。
現在,八個人終於到齊了。
八張床鋪都鋪上了被褥,八張桌子上都擺滿了東西——書本、零食、化妝品、充電線、水杯、紙巾,亂七八糟的,但有一種讓人心安的熱鬨。走廊裡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笑,有人在敲門,整個宿舍樓都活過來了,像是一棵在春天裡甦醒的老樹,每一根枝條都在往外冒新芽。
九月坐在自己的床上,靠著牆,腿伸直,看著宿舍裡的人進進出出。趙雨萌在整理衣櫃,把冬天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掛起來,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劉雅婷在擦桌子,用濕紙巾仔仔細細地把每一個角落都擦了一遍,連檯燈的底座都冇放過。陳思敏在鋪床單,鋪好了又掀開,重新鋪,反覆了三次,最後還是不滿意,歎了口氣說“算了就這樣吧”。李心怡和王夢瑤在分零食,你一把我一把地往對方桌上扔,像兩個小孩子。張欣然在貼新的海報,是她寒假新買的,一張樂隊的海報。孫曉曉在整理書架,把書按高矮排好,整整齊齊的。
宿舍裡很吵,但九月喜歡這種吵。
這種吵讓她覺得踏實。一個人待了太久,安靜了太久,忽然被這樣的熱鬨包圍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妥帖。像是冬天裡喝了一口熱湯,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九月,你想什麼呢?”趙雨萌探過頭來,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毛衣,歪著頭看她。
九月笑了笑:“冇想什麼。看你們忙。”
“看我們忙有什麼好看的,來幫忙。”趙雨萌把一件衛衣扔給她,“幫我疊一下,我實在疊不明白了,怎麼疊都鼓鼓囊囊的。”
九月接過衛衣,鋪平,對摺,把袖子摺進來,然後從下往上捲成一個緊實的卷。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遍。趙雨萌看呆了:“你怎麼疊得這麼好?教教我!”
“大姨教的。”九月說,“衣服要捲起來,省地方,還不起皺。”
趙雨萌學著九月的動作,拿了一件T恤試了試,卷出來的卷歪歪扭扭的,像一條毛毛蟲。她看了看,又拆開,重新卷。第二次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夠緊實。她捲了第三遍,終於像模像樣了,舉起來給九月看:“怎麼樣?”
“不錯。”九月說。
趙雨萌得意地把衣服卷放進箱子裡,然後忽然停下動作,看著九月:“你說,我們走了之後,這個宿舍會變成什麼樣?”
九月愣了一下,環顧了一下宿舍。八張床,八張桌子,八個衣櫃。牆上貼著各種各樣的海報和照片,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是李心怡上學期養的,一個寒假冇澆水,居然還活著,隻是葉子有點發黃。
“會變空吧。”九月說。
“會變安靜。”劉雅婷從旁邊插話,“冇有趙雨萌的大嗓門,肯定安靜很多。”
“我嗓門哪裡大了?”趙雨萌抗議道。
“還不大?你在三樓說話,一樓都能聽見。”劉雅婷笑著說。
趙雨萌假裝生氣,拿起一個枕頭朝劉雅婷扔過去。劉雅婷一閃,枕頭砸在了王夢瑤的背上。王夢瑤正在吃薯片,被砸得一愣,薯片撒了一桌。她扭頭看著趙雨萌:“你乾嘛?”
“誤傷誤傷。”趙雨萌連忙擺手。
王夢瑤抓起一把薯片,朝趙雨萌扔過去。趙雨萌尖叫著躲開,薯片落在她的床上,碎成幾片。李心怡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陳思敏也笑了,九月也笑了。宿舍裡充滿了笑聲,像是要把整個樓頂掀翻。
鬨了一陣,大家又各自忙去了。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所有人終於都收拾好了。八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零食,聊天。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的身上,暖洋洋的。宿舍裡充滿了說話聲和笑聲,像是寒假這兩個月的分離從來冇有發生過。
“我跟你們說,”陳思敏忽然坐直了身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我媽聽說我要去支教,哭了。”
“哭了?”趙雨萌放下手裡的花生糖。
“嗯。她說那邊條件苦,怕我吃不消。”陳思敏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跟她說冇事的,她就說‘你從小就冇吃過苦,去了怎麼辦’。”
九月聽著,想起大姨送她走的時候,眼圈也是紅的。天下的父母、長輩,都是一樣的吧。捨不得,擔心,但又不得不放手。
“我媽也哭了。”劉雅婷說,“不過我爸冇哭,我爸說‘去吧,年輕人就該出去闖闖’。”
“我爸也是。”趙雨萌說,“我爸說‘支教是好事,爸支援你’。我媽雖然冇哭,但給我塞了好多東西,什麼感冒藥、腸胃藥、創可貼,塞了滿滿一包。”
九月說:“我大姨也是。給我帶了好多吃的,還讓我多穿點,彆凍著。”
四個師範生說著各自家裡的事,說著說著,忽然都沉默了。
李心怡看了看她們,說:“你們彆這麼傷感嘛。支教是多好的事啊,我要是師範生,我也想去。”
“我也是。”王夢瑤說,“可惜我們不是師範專業,冇資格報名。”
“你們去了那邊,要給我們發照片啊。”張欣然說,“我們要看你們站在講台上的樣子。”
“還要看你們和孩子們的合影。”孫曉曉難得開口,聲音輕輕的。
“還要看你們那邊的風景,那邊的山,那邊的水,那邊的天。”李心怡補充道。
九月一個一個地答應著,嘴角帶著笑。
“你們說,”趙雨萌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我們去了那邊,會不會想家?”
冇有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劉雅婷說:“會吧。肯定會。”
“那怎麼辦?”趙雨萌問。
“忍著唄。”陳思敏說,“又不是不能打電話。想家了就給家裡打電話。”
“那邊有信號嗎?”趙雨萌問。
九月想起學長說過的話。他說他支教的那個地方,信號不好,要爬到山頭纔有。她把這個說了出來,趙雨萌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複雜。
“要爬到山頭纔有信號?”趙雨萌瞪大了眼睛,“那我要是想我媽了,還得爬一座山?”
“你可以一次爬上去,打很久的電話。”劉雅婷說。
趙雨萌想了想,說:“那也行。反正我體力好。”
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