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唐海從海棠春丹坊出來,
一路走回執事堂,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馬文燦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要打破這種壟斷。
我要讓所有想修道的人,
不管出身如何,
都能有修煉的資格,
都能有變強的機會。
人人皆可修道,
這纔是我想要的元界。」
唐海活了將近百年。
從唐家旁支一個冇人疼的庶子,
爬到元聖宗外門大長老的位置,
他用了整整八十年。
這八十年裡,
他親手下達過的處決令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其中多少是真正罪有應得的惡徒,
多少隻是不小心得罪了世家子弟的平民弟子——
這筆帳,他心裡門兒清。
他還記得那個叫林遠的孩子。
測道元的時候是盛亮華光:
上等天賦,亮得能晃瞎人眼,
入宗才半個月就突破了蘊氣九段。
當時整個外門都轟動了,
都說這是百年難遇的好苗子,
將來鐵定能進內門,
說不定還能拜入長老門下。
可就因為在藥圃跟內門一個世家子弟
搶了株三百年份的凝露草,
轉頭就被安了個「以下犯上,意圖謀害同門」的罪名。
唐海當時也勸過,
可世家那邊七大長老聯署施壓,
連宗主都點了頭,
他一個外門長老,根本扛不住。
最後,是他親手把林遠押進了執法堂的死牢。
七天之後,林遠的屍體被抬了出來。
那孩子渾身是傷,
眼睛到死都瞪得圓圓的,
死死盯著天。
那年,林遠才十七歲。
唐海按規矩給林遠的母親寫了封安撫信,
說他是在外歷練時「遭遇妖獸,英勇殉職」,
還附上了二十枚下品元石的撫卹金。
那封回信,
他現在還收在儲物袋最深的夾層裡。
紙都磨得起毛了,
邊角被他當年攥得發皺,
上麵隻有老婦人歪歪扭扭的七個字:
「把我兒還給我。」
這七個字,
他隻掃過一眼,
就再也不敢看第二遍。
那封信被他壓在最底下,
整整三十年,
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他以為自己早就把這些事忘了。
忘了林遠死不瞑目的眼睛,
忘了老婦人那七個蘸著血淚的字,
忘了自己無數個深夜驚醒時,
胸口那塊壓了八十年、沉得喘不過氣的石頭。
可馬文燦那句話,
像一把燒紅的錘子,
狠狠砸在了他心裡最堅硬、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不,不是錘子,
是一把燒紅的刀子,
一下就捅破了他封了八十年的硬殼,
把裡麵早就爛得流膿的傷口,
硬生生剜了出來。
是啊,憑什麼?
憑什麼那些世家大族的崽子生下來就錦衣玉食,
玄階功法王器唾手可得?
憑什麼那些天賦比他們好十倍的平民弟子,
隻能一輩子在外門劈柴挑水,
連一本靈階下品的功法都求不到?
憑什麼那些為宗門流過血、拚過命的弟子,
最後隻能落得個屍骨無存,
連家人都隻能收到一句輕飄飄的「英勇殉職」?
他越想,心裡越亂,
原本刻在骨子裡、奉行了一輩子的「宗門利益至上」,
第一次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
就在這時,
一個執法隊員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臉色難看的跟吃了屎一樣:
「大長老!不好了!
內門議事堂剛傳下密令,
說馬文燦他們私通黑煞門,證據確鑿!
要立刻派執法隊去海棠春丹坊抓人,
就地格殺,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唐海猛地抬頭,
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如刀:
「誰下的命令?」
「是趙坤聯合七位世家長老,
已經說動宗主了!
執法隊已經在堂外集結完畢,
一刻鐘後就出發!」
唐海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趙坤的手段了。
這一去,
馬文燦他們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絕對是有死無生。
他冇有絲毫猶豫,
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枚青色的傳訊符並攜帶一張紙條,
指尖注入道元:
給最近的人傳訊讓他們通知馬文燦
讓劉輝立刻帶著馬文燦他們從丹坊後門走,
趙坤要殺他們,執法隊馬上就到!
往東邊跑,我去截住他們!」
傳訊符化作一道流光,
「嗖」地一下消失在了窗外。
他在原地踱了兩步,
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總覺得不踏實。
不行,光靠劉輝一個人根本不行。
趙坤心狠手辣,
指不定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
這群孩子冇經過這種陣仗,
一個不小心就得全栽在這兒。
想到這裡,唐海咬了咬牙,
一把抓過牆上掛著的佩劍,
轉身就往外衝。
「備馬!去落霞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