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穿來的 第4章

第4章 到站------------------------------------------。。她睜開眼的時候，脖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頓——硬座車廂裡睡了一宿，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念念倒是睡得比她好，整個人縮在椅子上，腦袋枕著林梔的大腿，毯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小撮枯黃的頭髮。“念念，醒醒，到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她的頭髮又炸了，辮子徹底散了架，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窩裡爬出來的小貓崽。“火車不開了？”她啞著嗓子問。“到站了。”，趴到窗戶上往外看。站台上人來人往，有拎著蛇皮袋的農民工，有穿著中山裝夾著公文包的小乾部，有推著小車賣茶葉蛋和玉米棒子的小販。白色的蒸汽從火車底部升騰起來，混著站台上各種早餐攤的熱氣，把整個車站蒸得像一鍋剛揭蓋的饅頭。。。她不記得上輩子聽說過這個地方，但沒關係——對她來說，任何一個冇去過的地方都是新的。，牽著念念下了火車。站台上的人流把她們推著往前走，念念緊緊攥著她的手，生怕被人群衝散了。兩個人順著人流擠出站，來到了火車站前麵的廣場上。，地麵是那種灰撲撲的水泥磚，縫隙裡長著幾根頑強的雜草。正對麵是一排小旅館和小飯館，招牌寫得亂七八糟的——有的是紅底白字的燈箱，有的是直接用油漆刷在牆上的手寫字，還有一家叫“迎賓旅館”的，招牌上“迎”字掉了一個角，變成了“仰賓旅館”。，偶爾開過一輛公交車，排氣筒噴出一股黑煙，熏得路邊賣包子的大媽罵了一句。，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空氣裡有煤煙味、油煙味和不知從哪兒飄過來的桂花香，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至少是活的。“媽，好多人。”念念小聲說，整個人往林梔身後縮了縮。

林梔低頭看她。念念從進了城開始就有點緊張，眼睛不敢亂看了，手攥得比在村裡的時候還緊。在村裡她害怕的是人言，在城裡她害怕的是人。太多人了，每個人都走得很快，好像都有地方要去，冇有一個人看她一眼。

這種被淹冇在人海裡的感覺，林梔很熟悉。上輩子她從福利院出來第一天，站在大街上也是這種感覺——周圍全是人，但冇有一個跟她有關係。

“彆怕，”林梔說，“人多的地方纔好。”

念念抬頭看她，不太理解。

“人多的地方，冇人在意你是誰，從哪兒來的。”林梔看著麵前來來往往的人群，“這比村裡好。”

念念想了想，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手，但還是貼著林梔不肯離開半步。

林梔帶著她找了一家看起來最便宜的旅館。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燙了一頭捲髮，坐在前台後麵嗑瓜子。她看了一眼林梔的編織袋和念念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裙子，報了個價——八塊錢一晚。

林梔交了錢，拿了鑰匙。

房間在三樓，樓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剩下的空間隻夠放一個小床頭櫃和一把椅子。窗簾是那種深藍色的的確良布料，拉上之後整個房間暗得像黃昏。牆角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林梔試著按了一下開關，冇反應，大概是壞了。

但至少有一張床。一張真正的、不會晃的床。

念念脫了鞋爬到床上，在上麵蹦了兩下，然後很滿足地坐下來，兩條小腿伸直，腳底板對著腳底板，晃來晃去。

“媽，咱們今天就住這兒嗎？”

“今天和明天都住這兒，”林梔把編織袋放在牆角，“等找到房子再搬。”

“找房子？”

“對，租一個咱們自己的地方。”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她大概不太理解“租”是什麼意思，但既然林梔說了，她就信了。

林梔讓她在房間裡等著，自己下樓去買早飯。旅館門口就有個早點攤，她買了兩個肉包子、兩根油條和兩碗豆漿，用塑料袋提著回了房間。

念念看見肉包子的時候眼睛直了。

她大概很久冇吃過肉了。

“慢點吃，彆燙著。”林梔把包子遞給她。

念念雙手捧著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然後抬頭看林梔，嘴角沾著油光，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嗎？”

念念猛點頭。

林梔把自己的包子掰了一半也塞給她：“好吃就多吃點。”

念念愣了一下，看著那半個包子，又抬頭看林梔：“你不吃嗎？”

“我夠了。”

念念低頭看了看包子，然後把肉餡最多的那一半掰下來，舉到林梔嘴邊。

“你也吃。”

這次她冇有說“我吃不完”。

林梔看了她一會兒，張嘴接了那塊肉餡。念念這才滿意地低下頭，繼續啃自己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得很認真。

吃完飯，林梔讓念念在房間裡睡覺——昨晚在火車上睡得並不踏實，小孩的眼皮底下已經掛了兩團淡淡的青色。念念聽話地鑽進被窩裡，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又睜開一隻眼偷看林梔在不在。

“我不走，”林梔坐在床邊，“睡吧。”

念念把眼睛閉上。

過了大概五分鐘，呼吸均勻了。

林梔等她睡熟了，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的確良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麵是上午九點的陽光，照在灰撲撲的水泥街上，把整條街曬得發白。街上的人比剛纔少了一些，上班的都進了單位，剩下的是一些買菜的大媽和閒逛的老人。對麵那家“仰賓旅館”的老闆娘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還攥著一把瓜子。

這就是她接下來要待的地方。

林梔靠在窗邊，腦子飛速轉著。

首先要解決住的問題。旅館不能長住，八塊錢一天，一個月就是兩百四，她身上的錢撐不住。得儘快找個房子，哪怕是一間破平房也行。

然後是錢的問題。三百塊去掉火車票和旅館費，再去掉吃飯，剩不下多少。她得在錢花完之前找到賺錢的路子。九十年代的汝南，能乾什麼？擺地攤？去飯館打工？接點零活？

她想了想，決定等念念睡醒了就出去轉一圈，摸摸這座城市的底。

念念睡了一個多小時就醒了。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林梔，看見林梔還坐在床邊，才鬆了口氣，從被窩裡爬出來。

“睡好了？”

念念點頭。

“那走吧，咱們出去逛逛。”

林梔給她重新紮了辮子——這次紮得比第一次好多了，起碼兩邊是對稱的。念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辮子，嘴角翹了一下。

兩個人出了旅館，沿著街往前走。

汝南這座城市不大，主城區就幾條街，但比鎮上繁華多了。有百貨大樓，有新華書店，有電影院，還有一條專賣衣服和小商品的市場街。林梔一邊走一邊留心看著，記下了菜市場的位置、勞務市場的位置和幾條看起來租金不會太高的老街。

念念跟在她旁邊，走得很慢，因為每經過一個店鋪她都要往裡看一眼。賣糖果的、賣玩具的、賣花布鞋的，每一個櫥窗都能讓她停下腳步。但她什麼都不說，看完就走，乖乖地跟上，從來不會站在一個地方賴著不走。

走到市場街的時候，念念忽然停了下來。

林梔回頭看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個賣髮卡的小攤。木板上鋪了一塊紅布，上麵擺滿了五顏六色的髮卡，有塑料的，有布藝的，有一隻蝴蝶形狀的，翅膀是亮晶晶的塑料片，在陽光下閃著光。

念念盯著那隻蝴蝶髮卡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等一下。”林梔叫住她。

她走到攤子前麵，拿起那隻蝴蝶髮卡，翻了翻價格牌——不貴，幾毛錢。她掏出錢遞給攤主，然後把髮卡彆在了念唸的頭上。

念念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頭上的蝴蝶，摸得很輕，像是怕碰壞了。

“好看。”林梔說。

念念站在原地，一隻手摸著髮卡，另一隻手的手指絞著裙子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她紅著眼圈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整個臉上那種小心翼翼的殼碎了一地。

“謝謝媽。”

聲音還是很小，但這一次冇有低著頭說。

林梔牽起她的手：“走了，還得去看房子呢。”

念念用力點了一下頭，腳步輕快地跟上了她，頭上的蝴蝶翅膀隨著步子一顫一顫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們穿過市場街，拐進一條兩旁種著梧桐樹的老街。樹蔭把整條街遮得涼涼的，斑駁的光影落在水泥路麵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街邊有一家小賣部，門口擺著一台冰櫃，上麵貼著褪了色的廣告字——“冰棍，一角”。

林梔牽著念念從樹蔭下走過，不知道這條街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這條街的儘頭通向哪裡。

但她覺得，這條路走著不壞。

念念一邊走一邊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調，調子斷斷續續的，大概是幼兒園裡學的，或者是從村裡的廣播裡聽來的。哼著哼著，她忽然抬頭問林梔：

“媽，咱們會在這兒待很久嗎？”

林梔想了想。

“看情況。待著舒服就多待一陣。”

“那要是不舒服呢？”

“那就換一個地方。”

念念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說：“我覺得這兒舒服。”

林梔低頭看她：“你怎麼知道？你纔來半天。”

念念想了想，給了一個非常五歲的答案：

“因為這兒有蝴蝶髮卡。”

林梔忍不住笑了。

這是她穿越過來以後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著，陽光透過縫隙灑在念念頭上的蝴蝶髮卡上，折射出一小圈彩色的光斑。

那圈光斑跟著念唸的腳步一跳一跳的，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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