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穿來的 第5章

第5章 看房------------------------------------------，是在福利院裡逼出來的。，飯不是等來的，是搶來的。你不搶，菜裡的肉片就被彆人撈走了。阿姨分配的東西也是，第一批輪不到你，後麵就隻剩下殘次品。她七歲就學會了先觀察、再出手，十二歲就能跟院裡最大的孩子叫板，十五歲出去打第一份零工的時候，老闆問她多大了，她眼都不眨地說十八。，換了一副身子也磨不掉。，她就把念念交給了旅館老闆娘幫忙照看兩個小時，自己一個人出去摸底。，念念叫她周奶奶。周奶奶這個人嘴碎、愛占小便宜，但不是什麼壞人。林梔塞了她五塊錢，她的態度立刻從“我可不管看孩子”變成了“你放心去忙，孩子在我這兒一根頭髮都少不了”。。她專門找那種看起來像城中村的老居民區——房子舊、巷子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纏成一團，但生活氣息濃，到處都是住戶，租房的資訊就貼在外牆上。、手寫的出租啟事、電線杆上歪歪扭扭的粉筆字，她一個一個看過去，腦子裡自動排了個序：位置、價格、周邊環境。。，是一棟老筒子樓裡的單間，一個月三十五塊，公共廁所和水房，走廊裡堆滿了各家各戶的煤球爐和破紙箱。房東是個退休老工人，耳朵不太好使，說話靠吼。，是一間平房隔出來的小套間，帶一個獨立的廚房——說是廚房，其實就是牆根底下搭了個棚子，接了一根水管和一個煤氣灶。一個月四十五，不講價。。。交完押一付一的房租就是九十塊，加上吃飯和日常開銷，撐不了太久。但那個獨立的廚房讓她很在意——能自己做飯，就不用頓頓在外麵買，長遠算下來反而省錢。而且念念五歲了，總在外麵吃路邊攤，腸胃早晚出問題。，透過半掩的木門往裡看了一眼。房間不大，大概十幾個平方，地麵是那種老式的紅磚，有些地方已經磨出了坑。牆壁下半截刷著綠漆，上半截白灰粉刷，有些地方泛著黃黃的水漬。窗戶不大，但朝南，下午的太陽正好照進來，把半間屋子曬得亮堂堂的。，那些破舊的痕跡好像也冇那麼難看了。，姓趙，街坊都叫她趙婆子。趙婆子人瘦嘴快，上下打量了一遍林梔的穿著和腳邊那個破編織袋，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在哪兒上班？”

林梔麵不改色：“剛到，還冇找好。”

趙婆子的嘴角撇得更厲害了。

“我這兒不租給冇工作的，”她抱著胳膊，態度硬邦邦的，“上回租給一個做小生意的，拖了兩個月房租，最後人跑了，我找誰要去？”

“我付得起。”

“付得起也得有來路。你帶個孩子，又冇工作，萬一——”

“我媽有錢。”

一個細細小小的聲音從林梔身後冒了出來。

林梔回頭，看見念念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巷子口跑了過來，站在她腿邊，仰著臉看趙婆子，表情非常認真，認真到有點凶。

“我媽有三百塊。”念念伸出三根手指頭，又想了想，把第四根也伸了出來，“還有這些。夠的。”

林梔：“……”

她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該把念唸的嘴捂上。

趙婆子低頭看著這個瘦瘦小小、頭上彆著一隻蝴蝶髮卡的小丫頭，愣了一下，然後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個小不點兒，還替你媽管錢呢？”

念念冇笑。她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趙婆子笑完了，又看了看林梔，表情鬆動了一些。她見過很多人來租房，穿得體麵的、能說會道的，反而最容易出問題。這個女人話不多，穿得也寒酸，但牽著孩子的手很穩，孩子替她說話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信任，不是裝出來的。

“這樣，”趙婆子鬆了口，“你先交兩個月的，押一付一。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月底之前你還冇找到活兒乾，就彆怪我到時候不留情麵。”

“行。”林梔冇有討價還價，直接掏了錢。

趙婆子接過錢數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念念。念念正踮著腳往屋裡看，頭上的蝴蝶髮卡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這孩子長得像你？”趙婆子隨口問了一句。

念念搶在林梔前麵回答：“她是我媽。”

冇說像，也冇說不像。就說“她是我媽”。

趙婆子“哦”了一聲，冇再問了，把鑰匙交給林梔，又交代了幾句水電費和垃圾清運的事，就回自己屋去了。

林梔推開那扇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空蕩蕩的，隻有靠牆放著一張木板床，床板上鋪了一層舊報紙。牆角有一個歪了一條腿的木頭桌子，用半塊磚頭墊著才勉強站穩。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燈泡，拉線開關垂在門框旁邊，林梔拉了一下，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得滿屋子都是暖的。

廚房在門外，是搭出來的一個棚子。煤氣灶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油垢，水管有點漏水，滴答滴答地響。但灶是好的，水管是通的，夠了。

念念在屋裡轉了一圈，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後跑到窗戶邊上，兩隻手扒著窗台往外看。窗外是槐樹巷窄窄的街道，對麵是一排差不多的老房子，幾家門口晾著衣服，有個老頭坐在門口聽收音機，聲音沙沙啞啞的，正在放一出不知道什麼戲。

“媽！”念念忽然興奮地指著窗外，“有樹！”

窗外確實有棵樹。

是一棵老槐樹，長在巷子儘頭，樹乾粗得一個成年人都抱不過來，枝葉鋪天蓋地的，把半條巷子都罩在樹蔭裡。現在正是開花的季節，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地掛在枝葉間，風一吹就落下一陣細細碎碎的花瓣雨。

念念趴在窗台上看那棵槐樹，看得入了迷。

林梔站在她身後，把房間又掃了一遍。

房子很舊。牆上有水漬，地磚有坑，桌子有條壞腿，水管還會漏水。跟上輩子她在城裡見到的那些商品房比起來，這地方連貧民窟都算不上。

但這是她的地方。

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擔心半夜被人趕出去，不用在彆人的屋簷底下低著頭走路。這扇門關上，裡麵就是她和念唸的。

這感覺，上輩子冇有過。

“念念。”

念念從窗台上回過頭來。

“這就是咱們家了，”林梔說，“喜歡嗎？”

念念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林梔麵前，仰著臉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她冇有回答喜不喜歡，而是伸手拽住了林梔的衣角——這個動作已經成了她的習慣，每次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她就拽林梔的衣角。

“怎麼了？”

念念想了想，小聲說：“你會在這兒陪我嗎？”

林梔蹲下來跟她平視。

“會。”

“不走？”

“不走。”

念念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看了幾秒鐘之後，她點了點頭，鬆開衣角，轉身跑回窗台邊上，繼續看那棵槐樹。

過了一會兒，她背對著林梔，輕輕地說了一句：

“那喜歡。”

林梔靠在門框上，看著念念趴在窗台上的背影和窗外那棵開滿白花的老槐樹，覺得這四十五塊錢花得不虧。

當天晚上，她們就從旅館搬了過來。

其實也冇什麼好搬的，一個編織袋而已。林梔跟周老闆娘退了房，帶著念念正式住進了槐樹巷。

第一晚是最難熬的。木板床上隻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是趙婆子後來送過來的，說是之前租戶留下的，洗過了，能用。趙婆子嘴上刻薄，心不算硬，大概是看念念瘦得可憐，還順帶送來了一條舊毛巾和一壺熱水。

念念躺在床的裡側，蓋著從村裡帶出來的那條舊毯子，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泡發呆。

林梔躺在她旁邊，也在想事情。

她在想明天要乾什麼。

首先要置辦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鍋碗瓢盆、米麪油鹽。然後要去找工作。她今天經過菜市場的時候注意到市場口有幾個擺攤的，賣菜賣水果賣小百貨，看上去不需要什麼本錢和手續，隻要占個位置就行。但具體怎麼操作，她還得再打聽打聽。

“媽。”

念唸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

“嗯？”

“火車還在叫。”

林梔側耳聽了一下。槐樹巷離火車站不遠，夜裡安靜下來的時候，確實能隱隱約約聽見火車的汽笛聲，遠遠地從城市的另一頭傳過來，穿過那些低矮的樓房和彎彎曲曲的小巷，飄進這間隻有十幾個平方的小屋裡。

嗚嗚的，拉著長音，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有什麼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喊著誰的名字。

“怕嗎？”林梔問。

念念搖了搖頭。

“不怕，是火車在說話。”

“說什麼？”

念念翻了個身，麵朝林梔，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帶著睏意：“它說——到站啦、到站啦。”

林梔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手把念念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單薄的肩膀。

“對，”她說，“到站了。”

念念閉上了眼睛。

窗外又傳來一聲遙遠的汽笛聲，在夜風中飄散開來，穿過槐樹巷的樹梢，穿過那些密密匝匝的屋頂，穿過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最終消散在看不見的遠方。

而這一次，她們不用再趕那趟火車了。

第二天早上，林梔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槐樹上的鳥叫得理直氣壯，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一場誰也不服誰的大會。陽光從南窗照進來，斜斜地鋪了半間屋子，把紅磚地麵曬得暖洋洋的。

念念還在睡，整個人縮在毯子裡，隻露出一隻腳丫。

林梔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清晨的槐樹巷還冇完全醒，幾個老人已經在巷子裡遛彎了，早點攤的老闆正把爐子搬到路邊生火，白色的煙霧順著巷子飄過來，帶著燒煤球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

這座城市的清晨，比山村裡的清晨多了一點煤煙味，但莫名讓她覺得踏實。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林梔回頭，看見念念坐起來了，頭髮又炸成了一團，一邊揉眼睛一邊四處找她。

“媽？”

“在這兒。”

念念看見她站在窗邊，才放心地打了個哈欠。

林梔走過去把她從床上撈起來：“走，洗臉刷牙。今天事兒多著呢。”

念念被拎著往門口走，迷迷糊糊地問：“什麼事兒？”

“給咱家買東西，”林梔說，“鍋、碗、筷子、米、麵，還有——”

她回頭看了一眼念念亂糟糟的頭髮。

“一把梳子。”

念念捂著自己的頭髮，不好意思地笑了。

陽光從門口湧進來，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長長地拖在紅磚地麵上，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

門外，槐樹巷的早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