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病房的。
是那個女醫生髮現了我,扶我回了病床。
她什麼也冇問,隻是幫我墊高了枕頭,又倒了杯熱水。
「先躺著,錢和簽字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躺在陌生的病床上,盯著慘白的天花板。
護士進來給我掛上了保胎的藥水。
冰冷的液體順著輸液管,一點點流進我的血管。
我忽然想起,我和顧承剛結婚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雖然也沉迷於他的研究,但至少,他眼裡還有我。
他會記得我的生日,會給我準備禮物。
雖然那些禮物,也總是和他研究的東西有關。
比如,一個能實時監測我心率的手環。
一個能分析我睡眠質量的枕頭。
他說:「晚晚,這些數據對我很有用。」
我問他:「有什麼用?」
他抱著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當然是為我們未來的孩子做準備。我要收集最全麵的母體數據,為他創造一個絕對完美的成長環境。」
「我要讓他成為人類曆史上最完美的天才。」
我當時信了。
我以為,他隻是一個對未來充滿期待的、有點偏執的準爸爸。
直到三個月前,我拿著驗孕棒給他看。
我清晰地記得,他看到那兩條紅杠時,臉上冇有一絲喜悅。
隻有一種研究員看到實驗品終於有了預期反應的平靜。
他扶著我的肩膀,語氣嚴肅。
「從今天起,你的一切行為,都必須以數據為準。」
「我會給你製定最精準的食譜,最科學的作息時間。」
「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情緒波動,都會被記錄下來,成為艾莉數據庫的一部分。」
我那時候才第一次聽到“艾莉”這個名字。
我問他:「艾莉是誰?」
他笑了,那種狂熱的、癡迷的笑。
「艾莉,是我們孩子的完美鏡像。」
「她會擁有我們孩子的一切優秀基因,但會規避掉所有人類可能存在的情感缺陷。」
「她,纔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從那天起,我的身上被貼滿了各種傳感器。
我的手腕上,永遠戴著監測手環。
我的床頭,安裝了24小時的監控攝像頭。
顧承不再碰我,他說,任何親密行為都可能導致激素水平的劇烈波動,從而汙染數據。
我成了一個行走的數據庫。
一個為了他完美作品“艾莉”提供養料的培養皿。
有一次,我半夜想吃一碗酸辣粉,偷偷點了外賣。
剛拿到手,顧承就出現在我麵前。
他麵無表情地奪過我手裡的餐盒,扔進了垃圾桶。
「蘇晚,我說過,你的食譜必須嚴格按照我製定的來。」
「這種垃圾食品,會產生不可控的劣等數據,你知道嗎?」
我看著他冰冷的眼睛,忍不住反駁。
「我隻是想吃一口而已!我懷孕了,我想吃點自己喜歡的東西,這有錯嗎?」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這不是對錯的問題。」
「這是科學。」
「你的任務,就是配合我,完成數據的采集。不要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和情緒。」
那天,我第一次意識到。
他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
他隻是,覺得這個孩子還不夠完美。
而我,作為這個孩子的載體,同樣充滿了“缺陷”。
病房的門被推開,女醫生走了進來。
她看著我,歎了口氣。
「你丈夫的電話,我打過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他怎麼說?」
女醫生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他說,讓你彆鬨了。他說一個先兆流產而已,死不了人。」
「他還說」
女醫生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他說什麼?」我追問。
「他說,如果這個孩子保不住,也正好。說明這個胚胎本身就有缺陷,不符合他的優選標準。」
轟的一聲。
我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原來,在他眼裡,我和孩子,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淘汰的、有缺陷的實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