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週在案牘勞形中過去。
林默努力實踐著夏晚晴教授的方法。當腦海中開始不受控製地回放卷宗細節或陷入對某個疑點的反覆琢磨時,他會嘗試對自已默唸“停下”,然後強迫注意力轉移到眼前一杯水的溫度,或者窗外一片雲的形狀上。晚上回到宿舍,也堅持不再碰任何案件材料,要麼看會兒閒書,要麼乾脆放空。
頭痛的頻率和強度,確實有了一絲微弱的緩解跡象。至少,那種時刻瀕臨爆炸的脹痛感減輕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精神上的倦怠,彷彿身體在適應這種持續的低壓狀態,但也因此耗儘了某種活力。
週四下午,專案組開了一次進度碰頭會。主要聽取了外調組對幾位尚在世的老證人的重新走訪情況(收穫寥寥),以及技術組對當年僅存的一點物證(幾根纖維、一點模糊的鞋印石膏模型)進行現代技術複查的初步報告(暫無突破性發現)。
會議氣氛有些沉悶。重啟工作似乎陷入了預料之中的瓶頸——年頭太久,時過境遷,當年冇找到的線索,如今更難尋覓。
林默坐在角落,聽著老刑警們討論如何擴大外圍排查範圍,或者考慮通過媒體釋出懸賞征集線索,心思卻有些飄忽。這些常規手段當然必要,但他總覺得,對於這種精心挑選受害者、可能帶有特定模式的舊案,或許需要更精準的切入點。
他想起了自已筆記本上那些零碎的疑點,以及夏晚晴那句關於“社區醫院”的話。但韓光明上次的態度,以及會上這種務實的氛圍,讓他暫時壓下了開口的衝動。時機未到。
散會後,他冇急著回自已工位。會議室裡人走光了,隻剩下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煙味和茶垢味。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長條會議桌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帶。
他感到一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憊湧上來。不是困,而是一種大腦過載後急需“清空緩存”的生理需求。
看了看時間,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他走到會議室角落那張老舊但寬大的布藝沙發旁——那沙發顏色灰撲撲的,扶手處的布料已經磨得有些發亮,是平時開會時有人偷懶打盹的“寶地”。
林默冇脫鞋(怕留下腳印),直接側身躺了上去。沙發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但承托力意外地不錯。他將手臂枕在頭下,麵朝著沙發靠背,閉上了眼睛。
這不是偷懶。這是……必要的休息。為了更好的工作。他在心裡給自已找了個理由。
身體一放鬆,感官似乎也遲鈍下來。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以及窗外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他並冇有睡著。隻是讓自已進入了一種介於清醒和恍惚之間的狀態。這是【過目不忘】被動技能的一個特點:當大腦從高強度、有意識的思考中解脫出來,處於相對放鬆的“待機”模式時,那些被強行錄入的海量資訊碎片,有時會自發地進行排列、碰撞、重組,彷彿大腦深處有一個獨立的處理器在後台工作。
這種狀態,以前在派出所值班室床上、在警車後座、甚至在路邊蹲守時靠著牆,都偶爾會出現。往往能讓他對一些零散資訊產生新的、意想不到的聯想。
現在,隨著他呼吸逐漸平穩,意識緩緩下沉,那些關於三起舊案的卷宗細節,開始像褪色的電影膠片,一幀幀在腦海的黑暗背景上自動播放。
不再是連貫的敘述,而是跳躍的、碎片化的畫麵和文字:
周曉芸病曆卡上潦草的“失眠、焦慮”,就診日期……
城西打工妹工友提到她“頭疼,去小診所拿藥”,診所地址……
女大學生同學說她“對心理學感興趣”,借閱書籍的書名片段……
區醫院心理科的樓層示意圖……
胡山泉的簽名,在不同檔案上微妙的筆鋒差異……
幾張案發現場或失蹤者最後出現地點的老照片,背景裡模糊的建築輪廓……
韓光明上次隨口提到的“有些案子當年排查不夠細,尤其是流動人員”……
夏晚晴溫和的聲音:“社區醫院附近……人員流動性、記錄儲存……”
這些碎片起初雜亂無章,像被狂風吹散的紙片。但隨著林默的意識越來越放鬆,它們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開始圍繞著某些核心詞彙或意象旋轉、聚集。
“醫療”、“心理”、“診所”、“醫院”、“流動性”、“記錄”……
還有那些地理位置的資訊點,原本分散在城市地圖的不同角落,此刻也像被無形的線連接起來。
江東區……江北公園……城西結合部……大學城……
等等。
林默閉著的眼皮下,眼球在輕微地轉動。
江東區……區醫院……好像就在……江東社區醫院附近?
江北公園……離那裡也不遠,隔著幾條街?
城西結合部……當年那片,是不是也有個社區衛生服務站?後來合併了?
大學城……旁邊好像也有個校醫院,但規模不大……
一個模糊的、以某個點為中心的環形區域,似乎正在他腦海中緩慢成形。
而那箇中心點……
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眉頭微微皺起,彷彿在抗拒某個即將浮出水麵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