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很快被打開。
開門的是一位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女性。她穿著淺米色的針織開衫,裡麵是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下身是藏青色的及膝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帶著自然的、淺淺的微笑,眼神清澈溫和,但仔細看,那溫和底下,似乎有種能穿透表象的專注力。
她的氣質很特彆,既有知識女性的知性沉靜,又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放鬆的親和力。和想象中嚴肅刻板的心理醫生形象完全不同。
“是林默警官吧?請進。”夏晚晴側身讓開,聲音和電話裡一樣,溫和清晰。
“夏醫生好,打擾了。”林默點點頭,走了進去。
室內環境讓他有些意外。冇有診所常見的消毒水味道和冰冷器械,也冇有過於溫馨以至於讓人覺得刻意的裝飾。客廳(或者說接待室)寬敞明亮,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牆壁,幾盆綠植恰到好處地點綴著,沙發和座椅看起來柔軟舒適。陽光透過大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整個空間通透而寧靜。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類似檀香混合了某種草藥的味道,很舒緩。
“這邊請。”夏晚晴引著他走向一側一個相對私密些的房間,門口掛著“谘詢室”的牌子。
谘詢室比外麵小一些,佈置同樣簡潔。兩張相對擺放的單人沙發,中間一個小圓幾,上麵放著紙巾盒和一杯清水(顯然是給他準備的)。角落裡有一個小書架,上麵多是心理學專業書籍和一些文學讀物。牆上冇有任何裝飾畫,隻有一扇窗,窗外是茂密的綠樹,很好地保護了**。
“請坐,林警官。不用緊張,這裡很安全,我們的談話內容也會嚴格保密。”夏晚晴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而自然,既不過分隨意,也不顯得有距離感。
林默在她對麵坐下,身體還是有些僵硬。他不太習慣這種一對一的、專門用來“談自已”的場景。
“要喝點什麼嗎?茶或者水?”夏晚晴問。
“不用了,謝謝。”林默指了指圓幾上的水杯。
“好的。”夏晚晴點點頭,冇有立刻進入正題,而是用閒聊般的語氣說,“從市局過來不遠吧?這邊街區比較安靜,第一次來可能不太好找。”
“還好,跟著導航來的。”林默回答,感覺對方在幫他放鬆。
“王建國所長跟我提過你,說你最近在參與市局一箇舊案重啟的專案組,工作壓力比較大。”夏晚晴很自然地把話題引了過來,但冇有直接問“你有什麼問題”。
“嗯,是的。”林默承認。
“接觸舊案,尤其是未破的懸案,確實會對心理產生一些特殊的影響。”夏晚晴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那些卷宗裡封存的,不僅是案件資訊,還有大量當事人的痛苦、絕望,以及調查者當年的困惑和無力感。長時間沉浸其中,就像待在一條情緒負壓很大的暗河裡,即使意誌力很強的人,也可能感到窒息、疲憊,甚至出現軀體化症狀,比如失眠、頭痛、注意力渙散、易怒等等。”
她說的每一點,都精準地戳中了林默最近的感受。他不由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能主動預約,是非常明智和勇敢的一步。”夏晚晴看著他,眼神真誠,“這不是軟弱,而是對自已職業生命和身心健康的負責。很多一線警務人員,包括經驗豐富的老警察,都意識不到或者不願正視這個問題,等到積累到一定程度,可能會影響到工作判斷,甚至個人生活。”
林默聽著,心裡的那點彆扭和尷尬消減了不少。對方冇有把他當成“病人”,而是當作一個需要應對特殊職業壓力的同行來理解。
“夏醫生,我最近……確實頭疼得比較厲害,睡眠也不好,感覺腦子總是很亂,很累。”林默開始嘗試描述自已的狀況,但下意識地避開了【過目不忘】和【案件直覺】這些無法解釋的部分,隻說是“看卷宗看得多了”。
“能具體說說頭疼的感覺嗎?什麼時候開始加重?在什麼情況下最容易發作?除了頭疼和睡眠問題,還有其他不舒服嗎?比如情緒上的波動,或者對一些事情的反應和以前不一樣了?”夏晚晴問得很細緻,但語氣始終平和,不帶任何評判意味。
林默想了想,儘量客觀地描述:頭痛是持續性的鈍痛,時輕時重,接觸卷宗多或者回憶案件細節時容易加劇。睡眠淺,多夢,容易驚醒。情緒上……好像更容易煩躁,對噪音和強光敏感,有時候會覺得特彆累,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夏晚晴認真聽著,偶爾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幾筆。她的傾聽姿態非常專注,讓林默感覺自已的話被真正“聽到”了。
等林默說完,她冇有立刻給出分析或建議,而是問道:“聽起來,這些症狀確實和你的工作內容高度相關。除了生理上的不適,在工作的時候,或者想到工作的時候,你心裡最主要的感受是什麼?是壓力大?是困惑?是無力感?還是……彆的什麼?”
這個問題讓林默愣了一下。他仔細想了想。
壓力當然有,但似乎不是最主要的。困惑?確實有,尤其對某些疑點。無力感?麵對陳年舊案,有時會有。但好像還有一種更隱晦的……
“可能……有點著急?”林默不太確定地說,“想快點找出點什麼,又覺得使不上勁。看到一些細節,覺得可能有問題,但又說不清楚,彆人也不一定認同。”
“著急?”夏晚晴微微歪頭,捕捉著這個詞背後的情緒,“是急於證明自已?還是急於給案子一個答案?或者……是害怕如果自已不夠努力,不夠敏銳,就會錯過重要的東西,導致不好的後果?”
林默心頭一震。夏晚晴的提問,像一層層剝開他下意識包裹起來的內心。
急於證明自已?或許有一點。但更深處,他好像真的有一種莫名的“緊迫感”和“責任感”,總覺得那些塵封的卷宗在向他“呼喊”,而他有能力(因為他的眼睛)看到一些被忽略的東西,如果他不去注意,不去深究,真相就可能永遠埋冇,受害者就得不到公正……
這種“必須做點什麼”的感覺,和他表麵上努力維持的“鹹魚”、“不想多事”的人設,產生了劇烈的衝突。這纔是他內心焦慮和壓力的一個重要來源,也是頭痛加劇的深層心理因素之一。
他之前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看著林默陷入沉思、表情複雜的臉,夏晚晴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待著,目光溫和而包容。
過了好一會兒,林默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有些疲憊,又有些釋然。
“夏醫生,您……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他苦笑了一下,“我可能……比自已以為的,要在乎得多。”
夏晚晴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鼓勵:“這很正常。從事這份職業,尤其是接觸到具體受害者及其苦難時,良知和責任感會被強烈地喚醒。這本身是寶貴的品質。但我們需要學會的,是如何與這種強烈的感受共處,如何不被它吞噬或壓垮,如何將它轉化為有效行動的能量,而不是自我消耗的負擔。”
她頓了頓,看著林默:“今天的第一次見麵,我們主要是互相認識和初步評估。你提供的資訊很有價值。接下來,如果你願意繼續,我們可以一起製定一個簡單的壓力管理和情緒調節計劃,包括一些認知調整技巧、放鬆訓練方法,或許也能幫你更好地梳理麵對舊案時那些複雜的感受和想法。”
林默點了點頭。他感覺這次談話雖然冇有立刻解決頭痛,但讓他對自已狀態的認知清晰了很多,也卸下了一些不必要的心理包袱。
“我願意繼續,夏醫生。”他說。
“好的。”夏晚晴看了眼時間,“那我們今天先到這裡。下次預約時間,我們可以再商量。另外,我這裡有一些關於職業壓力應對和創傷資訊接觸後自我照顧的資料,你可以帶回去看看,或許有幫助。”
她起身,從書架上抽出兩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林默。
林默接過,道了謝。
走出谘詢室,陽光依舊溫暖。林默感覺雖然身體上的不適還在,但心裡那種沉甸甸的、無處著力的憋悶感,似乎鬆動了一些。
這個夏醫生,確實不一般。
她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彷彿能輕易看穿他努力偽裝的懶散外殼,直抵內心那些連他自已都尚未厘清的矛盾與焦慮。
回去的路上,林默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夏晚晴最後那段話。
“與強烈的感受共處……轉化為有效行動的能量……”
或許,他該重新審視自已在專案組中的位置和方法了。
不僅僅是“看”,更要學會如何“處理”看到的東西,以及如何“表達”自已的發現。
頭痛,也許是一個信號,提醒他需要做出調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