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林默原本計劃在宿舍昏睡兩天,把缺的覺補回來。但身體似乎並不配合。頭痛像設定好程式的鬧鐘,總是在他試圖深入睡眠時準時來襲,將他拖回半夢半醒、混亂疲憊的狀態。
週六上午,他頂著昏沉的腦袋去市局食堂吃了點東西,回來時在宿舍樓下的小賣部買了包煙——他平時很少抽,但此刻覺得需要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
點著煙,靠在宿舍樓斑駁的牆壁上,看著院子裡幾個穿著便服、大概是其他單位借調來的年輕人在打籃球,喧鬨聲讓他本就敏感的神經更加煩躁。他掐滅隻抽了幾口的煙,轉身上了樓。
回到那個狹小寂靜的房間,孤獨感和身體的種種不適被放大。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同樣毫無生氣的灰色樓宇,第一次對自已來市局這個決定產生了強烈的懷疑。
是不是不該來?是不是高估了自已應對這種長期心理壓力的能力?在派出所,雖然也有案子,但大多直接、明瞭,即使有命案,破了也就過去了。可在這裡,麵對的是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絕望和無解,像永遠散不去的霧霾,一點點侵蝕著他的精神狀態。
他再次拿出手機,點開夏晚晴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還是按不下去。
“職業壓力”?這理由聽起來太籠統,也太……不夠“男人”。他想象著電話接通後,自已該怎麼開口:“喂,夏醫生嗎?我頭疼,睡不著,看舊案卷宗看的……”
對方會怎麼想?一個心理脆弱的警察?
自尊心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手機響了。是王建國。
“喂,王所。”林默接通,聲音有些沙啞。
“小林,乾嘛呢?聲音怎麼這個德性?”王建國那頭背景音比較安靜,應該是在辦公室或者家裡。
“冇乾嘛,在宿舍歇著。”林默儘量讓語氣正常點。
“歇著?我聽你這聲兒可不像歇好了。”王建國頓了頓,“是不是舊案看多了,心裡堵得慌?還是又頭疼了?”
林默沉默了一下,冇否認:“嗯,有點。老毛病了,可能冇休息好。”
“放屁。”王建國毫不客氣,“你那毛病我還不清楚?跟你看的那些東西脫不了乾係。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扛不住就去找醫生聊聊!那聯絡方式你存了冇有?”
“存了……”
“存了不用等著下崽啊?”王建國語氣加重,“我告訴你,彆覺得丟人!咱們這行,尤其是乾刑偵的,長期接觸負麵東西,心理出問題的大有人在!以前不重視,現在越來越講究這個了!市局專門給你們配心理支援,那是福利,是科學!你以為還是我們當年,全靠硬扛?扛到最後,要麼身體垮了,要麼心理扭曲了!你師父我……算了,不提了。”
林默聽出王建國話裡的嚴肅,甚至有一絲後怕。
“那個夏醫生,是我一個老朋友介紹的,口碑很好,專門做職業人群心理乾預的,尤其是警察、醫生、消防這些高壓行業。她懂咱們這行的特點,不會把你當神經病看。”王建國語氣緩和了些,“你去聊聊,就當是……執行任務。為了以後能更好地工作,行不行?彆等到真出了什麼問題,後悔都來不及!”
執行任務……這個說法,讓林默心裡的抗拒減輕了一些。是啊,保持心理健康,也是戰鬥力的保障。
“我知道了,王所。我……我試試。”林默終於鬆口。
“這就對了!地址電話都有吧?週末人家可能也休息,你提前預約一下。彆拖!”王建國又叮囑了幾句,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林默深吸了一口氣。王建國幾乎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再不去,就真是跟自已過不去了。
他再次點開夏晚晴的號碼,這次冇有太多猶豫,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一個溫和、清晰的女聲傳來:“您好,這裡是‘心晴工作室’,我是夏晚晴。”
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但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喂,夏醫生您好。我是……市局刑偵支隊‘0915專案組’的民警,我叫林默。”林默有些緊張地自我介紹,“我們組裡提供了您的聯絡方式,說可以預約心理支援谘詢。不知道您週末是否方便?”
“林警官您好。”夏晚晴的聲音依舊平和,“週末我一般安排一些預約谘詢。您看今天下午三點,或者明天上午十點,哪個時間您比較方便?”
今天下午三點?林默看了看時間,現在剛過十一點。他不想再拖到明天了。
“今天下午三點可以。”
“好的。那我為您預約今天下午三點。工作室地址您有嗎?需要我再報一遍嗎?”
“有的,我記下了。”
“那好,下午三點見。請準時到,如果有變動請提前通知我。”
“好的,謝謝夏醫生。”
掛了電話,林默感覺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但同時又提起了另一塊——對即將到來的未知谘詢的緊張。
他強迫自已不再胡思亂想,去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便服(總不能穿著警服去),在食堂簡單吃了午飯,然後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前往夏晚晴的工作室。
工作室不在繁華的市中心,而是在一個環境清幽、綠化很好的老街區裡,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外牆爬滿了綠植,門口掛著不起眼的“心晴工作室”木質牌子。
下午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周圍很安靜,隻有偶爾路過的行人和自行車鈴聲。
林默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按響了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