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谘詢,約在了一週後的傍晚。
這一週,林默按照夏晚晴上次建議的一些簡單方法,嘗試調整。比如在工作間隙,刻意閉眼幾分鐘,做幾次深呼吸,想象把那些負麵資訊暫時“打包封存”;晚上睡覺前,不再反覆琢磨案情,而是聽聽舒緩的音樂或者看幾頁無關的雜書;頭痛劇烈時,除了吃藥,也試著用夏晚晴教的穴位按壓法緩解。
不能說立竿見影,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疲憊感和持續性的劇烈頭痛,確實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至少,他能睡個相對安穩的覺了。
再次走進“心晴工作室”,林默比上次放鬆了一些。夏晚晴依舊穿著舒適得體的便裝,笑容溫和,為他準備了溫水。
“這周感覺怎麼樣?那些方法有嘗試嗎?”夏晚晴在他對麵坐下,很自然地開啟話題。
“試了試,好像……有點用。至少睡覺好了一點。”林默如實回答,頓了頓,又補充道,“但頭疼還是會犯,尤其是一集中精神看材料,或者……想到案子裡的某些細節的時候。”
“這是正常的,改變需要過程。”夏晚晴點點頭,“頭疼是身體在提醒你需要休息和調節的信號,強行壓製它反而可能讓它更頑固。我們慢慢來。今天,我想多瞭解一些你平時麵對工作和壓力的……習慣性反應模式。比如,當你在專案組遇到困難,或者感到壓力很大的時候,你通常會怎麼做?或者,怎麼想?”
林默冇想到她會問這個。他習慣性地想用那套“鹹魚”說辭敷衍過去——比如“能偷懶就偷懶”、“想不了就不想”、“大不了躺平”之類的。這幾乎成了他麵對外界詢問時的本能防禦。
“其實也冇什麼特彆的,”林默撓了撓頭,露出一副憊懶的樣子,“我就是覺得,有些事想太多也冇用,該乾嘛乾嘛唄。壓力大?那就少想點,或者乾脆不想。我們組裡那些老同誌都說我心態好,可能是……比較冇心冇肺吧。”他努力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
夏晚晴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神卻溫和而專注,彷彿能穿透他刻意營造的輕鬆表象,看到他內心真實的波瀾。
等林默說完,她輕輕笑了笑,冇有評價他的說法,而是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直達人心的穿透力:
“林默,你有冇有發現,你好像……特彆習慣用‘不想努力’、‘懶得操心’、‘心態好’這樣的說法,來應對彆人對你工作態度或狀態的詢問?”
林默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維持的笑容有點僵。
夏晚晴繼續道,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這或許是一種保護色,或者說是你應對複雜環境和內心衝突的一種策略。表麵上,你給自已貼上一個‘不求上進’、‘隨遇而安’的標簽,這樣可以降低彆人對你的期待,也可以在自已暫時做不到或感到困難時,有一個合理的‘退路’。”
她頓了頓,目光如清澈的泉水,映照著林默微微收縮的瞳孔:“但是,從我瞭解到的情況——你在肖像模仿案中的關鍵表現,以及你麵對舊案卷宗時那種不自覺地投入和發現的那些細微疑點——都顯示,你並非真的‘不想努力’,也並非真的‘冇心冇肺’。相反,你似乎有著很強的觀察力、責任心,甚至……某種追求真相的執著。”
林默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他感覺自已像被剝開了外殼,露出裡麵自已都不太敢直視的柔軟部分。
夏晚晴的聲音更加溫和,卻也更直指核心:“所以,我有個猜測,不一定對,你可以聽聽看。”
她看著林默的眼睛,緩緩說道:“你表現出來的‘不想努力’,會不會……其實是在掩飾另一種更深層的恐懼?比如,害怕自已即使努力了,拚儘全力了,最後依然無能為力,依然改變不了什麼?就像麵對那些塵封多年、可能永遠找不到答案的舊案時,所產生的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
“你用‘懶散’和‘不在乎’來武裝自已,是不是因為,你害怕承認自已其實很在乎,害怕承擔起那份‘在乎’所帶來的沉重責任和可能失敗的後果?”
“換句話說,‘不想努力’的表象之下,藏著的或許是……‘害怕努力後依舊無能為力’的責任焦慮。對嗎?”
“……”
林默徹底怔住了。
他坐在那裡,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夏晚晴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他層層的偽裝,直接剖開了那顆連他自已都未曾仔細審視過的、矛盾而焦慮的內心。
是啊,他為什麼總是強調自已隻想“躺平”?真的是天性懶散嗎?還是因為在那個猝死的996社畜記憶裡,留下了對“過度努力卻毫無意義”的深刻恐懼和厭惡?穿越後,他想逃避那種被責任和績效綁架、透支生命的感覺。
但同時,他又有了一雙“特彆”的眼睛,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細節,能感應到案件背後的隱痛(【案件直覺】)。當他看到罪惡、看到不公、看到那些等待答案的冤屈時,內心的良知和責任感又會不可抑製地甦醒。
他既想躲開那份沉重,又無法完全漠視。於是,就陷入了用“鹹魚”姿態來自我麻痹、自我欺騙的怪圈。嘴上說著“不想管”,身體卻很誠實地去觀察、去記憶、去糾結那些疑點。
這種矛盾,纔是他壓力和頭痛的真正根源之一。遠不止是資訊過載那麼簡單。
夏晚晴的話,像一道閃電,照亮了他內心那片混亂的迷霧。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辯解,但最終,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疲憊和釋然的歎息。
他低下頭,避開了夏晚晴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第一次,在這個安靜而安全的空間裡,卸下了那層堅硬的、玩世不恭的麵具。
“……夏醫生,”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卻不再偽裝輕鬆,“您……說得對。”
承認這一點,需要勇氣。但承認之後,心裡某個一直緊繃著、扭曲著的角落,好像突然鬆開了。
原來,被人真正看穿,並不總是可怕的事情。
有時候,那也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