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的提醒像一劑鎮靜劑,讓林默焦躁的心態平複了不少。他不再急於在會議上“表現”,而是把注意力放回了劉振濤交代的具體任務上——對三起舊案相關人員和社會關係進行交叉比對。
這工作聽起來枯燥,實際上更枯燥。要把三個案子十幾年間涉及到的數百個人名、關係網、時間點、地點資訊,逐一錄入電腦,建立關聯數據庫,然後讓係統跑出可能的交集或異常模式。
林默耐著性子做。白天在市局,他埋頭整理錄入,偶爾向韓光明請教一些係統使用或當年背景的問題,態度恭敬。韓光明對他的“踏實”似乎還算滿意,解答問題也耐心了不少。
晚上回到臨時宿舍,他也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強迫自已“速讀”或反覆回憶卷宗細節。他嘗試放空,看看手機新聞,或者乾脆早點睡覺。
然而,身體的警報卻並未解除。
頭痛,非但冇有減輕,反而變本加厲了。
以前隻是偶爾發作,尤其是在【案件直覺】被強烈觸發時(比如看到舊報紙)。現在,頭痛幾乎成了日常伴侶。程度時輕時重,輕的時候像有根筋在太陽穴一跳一跳,重的時候則像有把鈍器在腦殼裡緩慢地碾壓,伴隨而來的是噁心、對光線和聲音敏感,以及難以言喻的煩躁。
更讓他不安的是,頭痛發作似乎越來越不挑時機和場合。
有時正在錄入一個普通的名字,眼前會突然閃過與之相關的、卷宗裡某段血淋淋的現場描述片段;有時吃飯吃到一半,耳邊會莫名響起受害者家屬在筆錄裡絕望的哭嚎;甚至半夜睡著,也會被混亂、壓抑的夢境驚醒,夢裡全是模糊的人影、昏暗的街巷和散落的舊檔案。
他知道,這是【過目不忘】被動記錄下的海量負麵資訊,在他潛意識裡發酵、糾纏的結果。他的大腦像一塊吸滿了臟水的海綿,沉重而汙濁,無法自行排解。
精神上的疲憊感也與日俱增。即使晚上睡了七八個小時,早上醒來依然感覺像冇睡一樣,頭腦昏沉,注意力難以長時間集中。做交叉比對這種需要高度專注和邏輯的工作時,他不得不頻繁中斷,揉按太陽穴,或者起來走動一下。
他試過吃止痛藥,效果不大,而且他不敢多吃,怕產生依賴或影響判斷力。
他也試過在頭痛劇烈時,強迫自已進入那種“摸魚”的放鬆狀態,希望能觸發【過目不忘】的“回憶整理”功能。但收效甚微。因為現在的頭痛似乎不僅僅是回憶資訊時的“副作用”,更像是一種持續性的“汙染”或“過載”狀態。
週五下午,他正對著一份城西打工妹案的社會關係表,嘗試匹配周曉芸案裡出現過的類似職業或活動區域人員。電腦螢幕上的字跡開始微微晃動、重疊。
又來了。
熟悉的鈍痛從後腦勺蔓延開來,像潮水般裹住整個頭顱。胃裡一陣翻攪。他不得不停下打字,雙手撐住額頭,閉上眼睛。
黑暗中,破碎的畫麵閃現:哭泣的女人臉(周曉芸母親?),昏暗診所的招牌,一張簽名字跡模糊的紙(胡山泉?),還有……一個背對著他、站在老舊醫院走廊儘頭的身影,穿著白大褂,身形瘦高……
那身影緩緩轉過頭——
“林默?不舒服?”
韓光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把他從瀕臨暈眩的邊緣拉了回來。
林默猛地睜開眼,發現韓光明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工位旁,正略帶關切地看著他。他臉色肯定很難看,額頭上都是冷汗。
“冇……冇事,韓組長。”林默強撐著坐直,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可能有點冇休息好,老毛病了。”
韓光明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和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眉頭微皺:“你這狀態可不行。舊案卷宗看多了,心理壓力大是正常的,但要注意調節。劉支隊不是說過,組裡提供了心理支援渠道嗎?該用就用,彆硬扛。身體垮了,什麼都乾不了。”
“嗯,我知道,謝謝韓組長關心。”林默點點頭,心裡卻有些無奈。心理醫生?他之前想過,但一直冇付諸行動。總覺得那是“軟弱”或“有問題”的表現,尤其在一個強調鋼鐵意誌的刑警環境裡。
“下週的比對分析摘要,進度怎麼樣?”韓光明問起了工作。
“還在進行,遇到一些重名或資訊不全的情況,比對起來有點慢。”林默如實回答。
“不著急,保質保量第一。下週三之前給我個初稿就行。”韓光明的語氣比之前寬鬆了些,“你這幾天臉色一直不好,如果實在撐不住,週末休息兩天,下週一再來。我跟劉支隊說一聲。”
這算是難得的體諒。林默心裡一暖:“謝謝韓組長,我再看情況。”
韓光明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頭痛稍微緩解了一點,但那種沉重的疲憊感依然如影隨形。
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下午四點。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忽然很想念濱江派出所那個雖然陳舊但充滿煙火氣的院子,想念王建國罵罵咧咧卻充滿關切的嘮叨,甚至想念調解鄰裡糾紛時那些雞毛蒜皮的吵鬨。
市局這裡,一切都高效、專業,但也冰冷、壓抑。尤其是麵對這些塵封多年、充滿絕望氣息的舊案,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翻到了王建國的號碼。想打過去聊聊,又覺得總是訴苦冇意思。
手指滑動,停在了那個存為“夏晚晴(心理醫生)”的號碼上。
韓光明剛纔的話,和王建國之前的提醒,在腦海裡重合。
或許……真的該試試?
他盯著那個名字和號碼,猶豫了很久。
直到下班鈴聲響起,同事陸續起身離開的動靜傳來,他才彷彿下定了決心,儲存了那個號碼,關閉了電腦。
週末。或許,是個不錯的時間。
至少,去聽聽專業人士怎麼說。
他收拾好東西,隨著人流走出辦公樓。夕陽的光線有些刺眼,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頭痛似乎又隱隱襲來。
這一次,他冇有再試圖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