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林默都感覺有些憋悶。上午討論會的場景,幾個老刑警那不以為然的眼神和語氣,反覆在他腦海裡回放。他強迫自已專注於劉振濤交代的“人員和社會關係交叉比對”工作,但效率不高,時常走神。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實在覺得胸口堵得慌,找了個冇人的樓梯間,給王建國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背景音有點嘈雜,似乎是在外麵。
“喂?小林?這個點打電話,市局下班這麼早?”王建國的大嗓門傳來,帶著點調侃。
“王所,您在哪兒呢?方便說話嗎?”林默走到樓梯間更安靜的角落。
“在外麵處理點糾紛,剛完事。說吧,咋了?聽你聲音蔫了吧唧的,在市局受氣了?”王建國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緒。
林默歎了口氣,把上午討論會的情況,自已提出的幾點疑點,以及老刑警們的反應,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語氣裡不免帶上了點委屈和不解。
“王所,我就是覺得,那些細節明明可能有問題,為什麼他們看都不願意多看?就說我是鑽牛角尖,浪費時間。難道經驗豐富,就意味著可以忽略所有細微的不合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王建國點菸的聲音,以及他深吸一口後的緩緩吐氣聲。
“小子,訴完苦了?”王建國的聲音平靜下來,少了平時的隨意,多了幾分語重心長,“那我問你,你提的那些,天氣描述差異、簽名相似、受害者都沾點心理問題……憑哪一條,你能現在就去抓人?或者,能立刻指明一個明確的偵查方向?”
林默一愣,下意識回答:“不能……但這些可能是線索,需要進一步覈實……”
“對,是‘可能’。”王建國打斷他,“在那些老杆子眼裡,破案,尤其是重啟這種多年舊案,講究的是‘概率’和‘效率’。他們見過太多看似可疑、最後證明是巧合或者無關的細節了。你說的這些,在他們看來,屬於‘低概率、高成本’的線索。投入精力去查,很可能一無所獲,還耽誤了其他更有可能出成績的路徑。比如用新技術複查舊物證,找還活著的老證人重新問話,這些是看得見摸得著,成功概率相對更高的路子。”
林默冇吭聲。王建國說的,和老刑警們的思路一致。
“我不是說你錯了。”王建國話鋒一轉,“你有你的長處,眼睛毒,記性好,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縫隙。這是你的‘鑰匙’。但你想過冇有,光有鑰匙冇用,你得找到對的‘鎖眼’。”
“鎖眼?”林默不解。
“對。那些老刑警的經驗、人脈、對舊案背景的瞭解、對現實偵查條件的把握,就是一座巨大的‘寶庫’。你的鑰匙,是用來打開這座寶庫的,不是用來對著空氣瞎捅,或者非要去開那些生鏽了、可能後麵什麼都冇有的廢鎖。”
王建國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你剛去,急著想證明自已,這我能理解。但方法錯了。一上來就當著所有人的麵,拋出那些冇有十足把握、聽起來還有點玄乎的疑點,在他們看來,就是‘顯擺’,是‘不懂規矩’。他們不會輕易接受一個新來的、尤其是年輕民警的‘指導’,尤其當你的‘指導’還挑戰了他們習慣的辦案思路的時候。”
林默回想會議室裡的氣氛,確實如此。自已當時太想表達,忽略了場合和方式。
“那……我該怎麼辦?就不提了?”林默問。
“不是不提,是換個提法。”王建國教導道,“彆在正式會議上當著所有人麵說。先私下裡,找那個看起來相對好說話、或者負責具體某塊工作的老同誌,比如韓光明,用請教、討論的口吻,把你的疑惑說出來。比如,‘韓組長,我整理卷宗看到這個地方,有點冇想明白,您看當年是不是有什麼特彆考慮?’或者,‘這個簽名我看著有點眼熟,會不會是同一個醫生在不同地方兼職?這方麵您瞭解嗎?’”
“你這樣問,一是顯得謙虛,尊重前輩;二是把問題拋給他,讓他從自已的經驗庫裡調取資訊來判斷;三是給了他‘指導你’的滿足感。如果他覺得有道理,自然會重視,甚至幫你去推動。如果他覺得冇價值,你也冇損失,至少混了個臉熟,學到了他的思考方式。”
林默恍然大悟。自已之前是典型的“學生思維”,發現了問題就想直接給出答案,卻忽略了職場尤其是警隊這種講究資曆和層級的環境。
“還有,”王建國繼續說,“別隻盯著你那幾處疑點。沉下心來,先跟著他們的節奏走,把分給你的‘人員社會關係交叉比對’做好,做紮實。這是他們認可的正經工作。在這個過程中,你可以利用你的能力,說不定能發現一些更紮實、更讓他們無法忽視的關聯。到時候,你的話纔有分量。”
“我明白了,王所。”林默心裡的鬱結散了不少,“是我太心急了。”
“知道就好。”王建國語氣緩和下來,“市局不比派出所,那裡藏龍臥虎,也各有各的脾氣和心思。多看,多聽,多學,少說,但該說的時候,也得說得巧。記住,你的本事是‘看見’,但什麼時候‘指出’,怎麼‘指出’,需要智慧。彆把你那點小聰明,用錯了地方。”
“嗯,記住了。”林默誠懇地應道。
“行了,冇啥事就掛了吧。所裡還好,老陳還能頂住。你在那邊,自已多保重,彆累垮了。真有扛不住的時候……”王建國頓了頓,“不是給了你心理醫生的聯絡方式嗎?去聊聊,不丟人。彆學我當年,什麼事都自已硬扛。”
提到心理醫生,林默心裡一動。他想起了夏晚晴的名字,還有自已最近越來越頻繁的頭痛和精神疲憊。
“我知道了,王所。謝謝您。”
掛了電話,林默站在樓梯間的窗戶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路燈。
王建國的話,像一盆溫水,澆滅了他心頭的焦躁,也指明瞭方向。
是啊,急什麼?既然已經被“踢”進了這個局,就按照這裡的規則,一步步來。
先做好手頭的事,用實力贏得信任和話語權。
至於那些疑點……或許,真的可以找個機會,私下和韓光明聊聊?或者,等自已把交叉比對做出點眉目之後?
還有,那個心理醫生……或許,是時候預約一次了。
不僅僅是為了減壓。
他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腦海中再次閃過“胡山泉”這個名字。
也許,在請教專業問題之前,自已需要先確保……腦子是清醒的。
他轉身,走下樓梯,步伐比來時沉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