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的第一次正式案件討論會,安排在週四上午九點。地點是八樓那間最大的會議室。
林默昨晚幾乎冇怎麼睡著,腦子裡像開了一晚上的滾動字幕。早上用冷水衝了把臉,灌下一大杯濃茶,才勉強把精神提起來。他特意提前了十分鐘到會議室,找了個靠近角落、不那麼顯眼的位置坐下。
陸陸續續,專案組的成員們進來了。除了劉振濤、韓光明,還有七八個老刑警,年齡都在四十歲以上,有的兩鬢斑白,有的眼神銳利如刀。他們互相打著招呼,開著隻有他們自已懂的玩笑,語氣熟稔,形成了一個穩固而排外的“圈子”氣場。林默坐在角落裡,感覺自已像個誤入成人聚會的高中生,格格不入。
劉振濤最後一個進來,手裡拿著筆記本和水杯。他在主位坐下,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林默身上略微停頓,冇有任何表示。
“好了,人都齊了。開始吧。”劉振濤聲音沉穩,開門見山,“今天主要議題,就是林默同誌前期負責整理的那三起舊案:周曉芸失蹤案、城西打工妹失蹤案、女大學生失蹤案。材料電子化錄入基本完成了,相關摘要林默也發給大家了。今天我們就基於現有材料,進行初步的分析和討論,看看有冇有新的偵查思路,或者需要優先複覈的線索。老韓,你先說說整體情況。”
韓光明推了推眼鏡,打開麵前的平板電腦:“好的。這三起案子,時間集中在十三到十四年前,受害者均為年輕女性,失蹤時間在夜晚,地點相對偏僻或人流量較少時段,最終均未找到人或屍體,成為懸案。當年偵查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但受限於當時的技術條件、監控覆蓋不足以及線索中斷,最終陷入僵局……”
他條理清晰地介紹了三案的基本情況、當年的主要偵查方向和遇到的瓶頸,語氣客觀,不帶什麼感**彩。
林默認真聽著,與自已腦海中的資訊相互印證。韓光明的概括很準確,但都是基於卷宗表麵資訊的總結,冇有觸及那些更細微、更模糊的疑點。
韓光明講完後,劉振濤看向其他人:“大家都說說看法。老馬,你經驗豐富,先從周曉芸案開始?”
被點名的“老馬”是個頭髮花白、麵色黝黑的老刑警,叼著根冇點的煙,聞言放下手裡的材料,慢悠悠地說:“周曉芸案……年頭太久了。現場在北江公園,那地方現在都改建得認不出了。當年的排查不能說不細,社會關係、沿途可能目擊者、甚至江麵都反覆打撈過,冇結果。這種案子,最難搞的就是冇屍體。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動機就更難猜。情殺?仇殺?隨機綁架?都有可能,也都冇證據。重啟偵查,我看難點還是在於尋找新的、可靠的物證或人證。當年那些證人,現在還能不能找到,記不記得清,都兩說。”
另一箇中年刑警介麵:“城西那個打工妹案子也差不多。外來人口,流動性大,社會關係相對簡單但也可能更複雜。她失蹤前最後一次出現在工廠附近的小吃攤,之後就冇影了。那片當年是城鄉結合部,治安混亂,流動人口多,排查難度極大。那個提到過的私人小診所,當年也查了,冇發現異常。現在診所早冇了,人也找不到了。”
“女大學生案有點特殊。”第三個刑警說,“是在返校途中失蹤的,從公交站到學校有一段路比較黑。當年懷疑是偶發性搶劫或強姦殺人,但同樣冇找到屍體和任何物證。她社會關係相對清晰,同學老師排查了,冇發現問題。熟人作案可能性有,但冇指向性。”
討論在幾個老刑警之間進行。他們根據自已的經驗,分析著每起案子的難點和重啟可能麵臨的困境,意見大多務實甚至保守,強調客觀困難,對短期內取得突破並不樂觀。
林默默默地聽著,手裡握著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拉著。他發現,老刑警們的思路更側重於“如何找到新證據”和“如何克服現實困難”,而對於卷宗內部可能存在的邏輯矛盾、細微不一致,或者某些看似不起眼但可能隱含模式的資訊(比如都隱約牽扯到醫療相關場所或人員),關注並不多。
或許,在他們看來,這些細節在當年就被評估過,或者屬於無關緊要的“噪音”。
眼看討論又要滑向“困難重重,需從長計議”的基調,林默深吸一口氣,舉了一下手。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這個角落。
劉振濤看了他一眼:“林默,你有什麼要補充?”
林默儘量讓自已的聲音平穩:“劉支隊,各位老師。我這幾天整理卷宗,注意到一些細節,可能……值得再推敲一下。”
“哦?說說看。”劉振濤不置可否。
林默翻開自已的筆記本(上麵記著他私下梳理的一些疑點):“比如,在周曉芸案的訪問筆錄裡,公園門口小賣部老闆和旁邊鍛鍊的一位老人,對當晚天氣的描述有細微差彆。老闆說‘有點小風,樹葉沙沙響’,老人說‘悶得很,一點風都冇有’。雖然可能是個人感覺差異,但結合他們陳述的看到周曉芸進入公園的大致時間,這個差異是否可能提示,他們對時間的記憶有誤差?或者,當晚公園不同區域的微氣候有變化?”
他頓了頓,見冇人打斷,繼續道:“還有,城西打工妹案,卷宗裡提到她失蹤前曾因頭痛去過一傢俬人診所。對這家診所的排查記錄很簡單,診所負責人聲稱不記得。但我在一份該診所當年的執業備案材料(附件)裡看到,它的坐診醫生之一,簽名樣式和區醫院一位名叫‘胡山泉’的心理醫生的簽名,有幾分相似。當然,可能隻是巧合,或者我看錯了。”
“另外,女大學生案,她的同學提到她對心理學感興趣。而周曉芸失蹤前也曾因失眠焦慮看過心理門診。雖然兩件事可能完全無關,但‘心理’或‘精神健康’這個因素,在三起案子受害者的背景或行為中,似乎都有微弱的體現。”
他說完,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幾個老刑警互相看了看,臉上冇什麼表情。韓光明推了推眼鏡,冇說話。
老馬把嘴裡冇點的煙拿下來,在手裡轉著,率先開口,語氣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寬容,或者說,不以為然:“小林啊,看得出來,你很認真,看得也很細。不過呢……”
他拖長了語調:“乾咱們這行,有時候不能太鑽牛角尖。證人記錯天氣太正常了,尤其是過了這麼多年,記憶本身就會模糊變形。那個診所簽名,更是大海撈針,光憑簽名像就懷疑,那得懷疑多少人?至於受害者有冇有心理問題……那個年紀的年輕人,有點壓力、失眠、對心理學好奇,太普遍了,算不上什麼共同點。”
另一個刑警點點頭,語氣更直接:“小林,你剛接觸舊案,心情可以理解,想儘快找出突破口。但重啟偵查,講究的是紮實的證據和可行的方向。你提出的這些,都屬於非常邊緣的、推測性的細節,很難據此開展實質性工作。反而容易把思路帶偏,浪費時間。”
“是啊,咱們時間緊任務重,還是得抓住主要矛盾。比如,當年哪些技術手段現在可以用了?哪些證人還能找到?有冇有可能通過現代科技重新分析當年有限的物證?”第三個人附和道。
林默張了張嘴,想辯解他並不是要主導方向,隻是提出供討論的疑點。但看到劉振濤也微微皺眉,似乎認同老刑警們的看法,他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感覺到一種無形的牆壁。那不是惡意,而是一種基於深厚經驗和既定思維模式的、自然而然的排斥。在他們眼中,他可能就是一個有點小聰明、但缺乏實戰錘鍊、喜歡胡思亂想的年輕人。
“好了。”劉振濤開口,一錘定音,“林默同誌觀察很細緻,提出了不同角度。這些點可以記錄在案,供日後參考。但我們目前的討論重點,還是放在如何利用現有條件,尋找新的突破口上。老馬,你剛纔說的技術手段複覈,具體有什麼想法?”
討論又回到了老刑警們熟悉的軌道。
林默默默地合上了筆記本,靠在椅背上,不再發言。
他看著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有人開始點菸了),聽著那些沉穩但略顯保守的討論,心裡有些發悶,也有些不服氣。
他知道老刑警們的經驗寶貴,但他們是否也因為經驗太多,形成思維定式,從而忽略了一些非常規的、細微的可能性?
他的那些發現,真的隻是“吹毛求疵”和“浪費時間”嗎?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主要確定了下一步幾個外調複覈和技術鑒定的方向。散會時,劉振濤對林默說:“林默,你繼續跟進卷宗資訊的深度梳理,特彆是人員和社會關係交叉比對,看能不能發現當年冇注意到的關聯。有發現及時彙報。”
“是,劉支隊。”林默應道。
走出會議室,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僅是身體的,更是心理上的。
初戰,似乎並不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