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光明那句“劉支隊催了”,像一道無形的鞭子,抽在了林默的背上。原本還算按部就班的節奏,瞬間被提速到了近乎瘋狂的程度。
林默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剩餘卷宗,還有韓光明剛剛通過內部係統發來的、要求下週初提交“三案初步資訊比對分析摘要”的通知,隻覺得眼前一黑。
下週初?今天已經週三了!這意味著他不僅要在幾天內完成剩下的卷宗掃描錄入,還要從這浩如煙海的資訊裡,提煉出可供比對的線索、歸納出可能的疑點和偵查方向?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他每天不睡覺。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找韓光明或劉振濤說明困難,請求寬限時間或者增派人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剛來冇幾天就喊苦喊累,隻會讓人更看不起他這個“派出所來的”。而且,韓光明既然下達了這個要求,多半也是劉振濤的意思,推諉可能適得其反。
“媽的,這是要玩死我啊……”林默心裡哀歎,臉上卻還得維持著平靜。
怎麼辦?硬著頭皮上唄。
他重新審視自已的工作流程。掃描錄入是硬性要求,冇法省略。但“仔細閱讀、理解、消化”這個環節,時間被極度壓縮了。
以往,他會邊掃描邊認真看內容,遇到疑惑或重點還會停下來想一想,甚至記筆記。現在,這套行不通了。
他必須采用一種更“粗暴”的方式:速讀,或者說,掃讀。
目的不是理解,而是“記錄”。用眼睛像掃描儀一樣,快速掠過每一頁紙上的文字、圖片、圖表,不管看懂多少,先讓【過目不忘】這個被動技能把一切“印”進腦子裡。
等所有材料都“錄入”大腦之後,再利用晚上或者零碎時間,在腦海裡進行“離線”的梳理、比對、思考。
這是唯一能在短時間內處理如此龐雜資訊的辦法。但這對他的精神來說,無疑是一種酷刑。
想象一下,強迫自已高速瀏覽大量充滿負麵細節、邏輯跳躍、字跡模糊的文字,而且要保持專注不能分神,以確保【過目不忘】能完整記錄。這就像強行往一個已經快滿的水杯裡繼續灌水,水花四濺,大腦嗡嗡作響。
林默開始了。
他關掉了可能會分散注意力的聊天軟件和網頁,調暗了辦公室的燈光(隻留檯燈),戴上耳機(不放音樂,隻是為了隔絕一部分環境噪音)。然後,拿起下一份未處理的卷宗,翻開。
眼睛如同高速攝影機,從左到右,自上而下,快速移動。不糾結於某個詞句的含義,不深究某段推理的邏輯,隻是“看”。
【過目不忘】無聲地運轉著。每一行字,每一個標點,每一張照片的細節(哪怕隻是背景裡模糊的一棵樹),每一處塗改或批註的痕跡,都像被無形的刻刀,精準地鐫刻進他的記憶皮層。
起初還好,隻是眼睛發酸。一個小時後,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後頸的肌肉發緊。兩個小時後,輕微的噁心感湧了上來,胃裡空落落的,但又毫無食慾。眼前偶爾會出現重影或短暫的模糊。
他知道,這是資訊過載和精神極度緊張帶來的生理反應。
他不得不每隔四五十分鐘,就強迫自已停下來幾分鐘。不是摸魚,是真的需要緩衝。他會走到窗前,看看遠處的高樓,做幾個深呼吸,或者去茶水間用冷水拍拍臉。但即便是在這些間歇,腦子裡那些剛剛“錄入”的資訊碎片,依舊不受控製地飛舞、碰撞,帶來持續的低頻嗡鳴和隱隱的頭痛。
午休時間,他食不知味地扒了幾口食堂的飯菜,就立刻回到了工位。趙磊聽說他來了市局,興沖沖地跑下來找他吃飯,看到他蒼白疲憊的臉色和堆滿卷宗的工位,嚇了一跳。
“我靠,默哥,他們這是把你當牲口用啊?”趙磊壓低聲音,“這麼多陳年舊紙,讓你一個人弄?還限期?”
“冇辦法,任務。”林默揉著太陽穴,“你那邊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老樣子,搞技術支撐唄。你們專案組也找我們要過一些數據。”趙磊看了看四周,湊得更近,“默哥,你小心點。我聽說,你們組裡那幾個老杆子(老刑警),對你可不怎麼感冒,覺得你是靠運氣上來的。給你派這種活,說不定……”
“我知道。”林默打斷他,不想聽這些,“我心裡有數。你先回去忙吧,我得趕緊弄。”
趙磊歎了口氣,也冇辦法,拍拍他肩膀:“那行,你自已注意身體。有啥要技術支援的,偷偷跟我說,能幫的我儘量。”
一下午加一晚上,林默都泡在那片由故紙堆構成的“苦海”裡。當他終於把最後一本厚厚的、關於女大學生失蹤案外圍排查彙總記錄的卷宗合上,掃描完最後一張附件照片時,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晚上九點半。
辦公室裡早已空無一人,隻有他這一盞孤燈還亮著。
他癱在椅子上,感覺身體像被掏空,大腦卻異常“飽滿”,甚至有些“腫脹”。無數文字、畫麵、聲音(來自筆錄中的對話描述)的碎片,在意識的海洋裡沉浮、旋轉,形成一種混亂而嘈雜的“內響”。
他閉上眼,試圖放空,但那些資訊卻自動湧現:周曉芸父親在筆錄裡絕望的哽咽;城西打工妹工友描述的、她失蹤前曾抱怨頭疼去了趟小診所;女大學生同學提到她似乎對心理學感興趣,借過相關書籍……
還有那些細微的矛盾:不同證人對當晚天氣描述的輕微差異(有的說“有點起風”,有的說“很悶熱”);某份排查記錄裡前後頁碼對同一個地址的書寫不一致;幾張現場或相關地點的照片,因為拍攝角度或時間不同,呈現出的細節有微妙區彆……
以及,那個反覆出現的名字——“胡山泉”。在周曉芸的簡易就診記錄裡,在另一份關於當年區醫院心理科人員情況的輔助材料裡,甚至在城西案那份提及私人診所的簡報角落(一份該診所申請執業時的專家推薦名單影印件,簽名很模糊,但形似)……
所有這些,都雜亂無章地存儲在他的腦海裡,亟待梳理。
但他現在太累了,累得連思考的力氣都冇有。頭痛從隱隱作痛變成了持續性的鈍痛,胃裡空得發慌,卻又噁心得想吐。
他勉強收拾了一下桌麵,關掉電腦和燈,搖搖晃晃地走出辦公樓。
夜風一吹,稍微清醒了些,但疲憊感更深。他住在市局安排的臨時宿舍,離辦公樓不遠,是一棟老舊的筒子樓。
回到那個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外彆無他物的狹小房間,林默連洗漱的力氣都冇有,直接把自已摔在了硬板床上。
身體極度疲憊,大腦卻異常活躍,那些卷宗資訊仍在自動回放。
他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將是更嚴峻的挑戰——專案組的第一次案件討論會。他需要從這片資訊的海洋裡,打撈出有價值的東西,形成自已的看法。
但現在,他隻想讓這該死的大腦停下來。
他摸出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手指無意識地滑動,最後停在了通訊錄裡一個名字上——夏晚晴。
那張韓光明給的紙條,被他拍下來存進了手機。
心理醫生……或許,真的該找個時間聊聊了。
不隻是為了工作壓力。
他隱約覺得,自已這種“速讀”式資訊攝入帶來的精神過載,以及【案件直覺】時不時發作的頭痛,可能已經超出了普通疲勞的範疇。
而且……那個“胡山泉”……
他放下手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遙遠的城市噪音。
明天,會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