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默感覺自已像是掉進了一個由泛黃紙張、模糊字跡和刺鼻黴味構成的海洋裡。
他的工位幾乎被源源不斷的卷宗淹冇。除了“周曉芸失蹤案”,另外兩起同期被納入重啟範圍的舊案卷宗也陸續送了過來。一起是十三年前發生在城西城鄉結合部的“打工妹深夜下班失蹤案”,另一起是十四年前一名女大學生在返校途中失蹤的案子。三起案子,受害者都是年輕女性,失蹤時間都在夜晚,地點相對偏僻,且最終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成了懸案。
專案組給他的要求很明確:將所有紙質卷宗(包括接報案記錄、現場勘查筆錄、訪問筆錄、證人證言、排查記錄、會議紀要、領導批示、甚至一些零散的便簽和電話記錄)全部掃描、編號、建立電子目錄,並按照統一模板,摘錄出核心資訊點,比如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疑點、矛盾處等,錄入案件資訊係統。
工作量巨大,而且極其繁瑣。很多手寫筆錄字跡潦草,需要仔細辨認;有些影印件年久褪色,掃描後需要反覆調整對比度才能看清;照片更是模糊不清,需要仔細標註人物、景物和可能的關鍵細節。
韓光明說得對,這工作極其考驗耐心和細心。稍微走神,就可能漏掉一個不起眼但可能重要的資訊。
專案組其他人各忙各的,有的在外跑腿複覈當年證人,有的在分析其他關聯線索,有的在開會研究偵查方向。冇人有空多搭理林默這個新來的“檔案員”。偶爾有人路過他的工位,看到他埋首在故紙堆裡,也隻是投來一瞥,冇什麼特彆表示。
林默倒樂得清靜。這種不需要與人過多打交道、隻需要麵對死材料的工作,某種程度上還挺適合他目前“觀察”和“學習”的狀態。雖然枯燥,但可以讓他不受打擾地、係統地接觸這些舊案的全貌。
他很快進入了狀態。掃描、整理、錄入、摘抄……動作從一開始的生疏,變得逐漸熟練。他甚至發展出了一套自已的高效方法:先快速瀏覽一遍材料,對整體有個印象,然後用【過目不忘】被動記憶關鍵頁麵和疑點,再開始細緻的電子化工作。這樣既能保證效率,又能確保不錯過重要資訊。
但【過目不忘】也帶來了副作用。海量的、充滿負麵資訊和絕望情緒的卷宗內容,不斷衝擊著他的大腦。失蹤者家屬撕心裂肺的哭訴,辦案人員初期努力後陷入僵局的無奈,隨著時間的推移,筆錄裡越來越少的實質性內容,以及最後那些公式化的、冰冷的“暫無進展”、“掛起待查”的結論……所有這些,都像灰色的潮水,一層層淤積在他的記憶裡。
他感到一種心理上的沉重和壓抑。尤其是看“周曉芸案”的卷宗時,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以及時不時隱約發作的頭痛,更讓他精神疲憊。
為了緩解,他不得不更頻繁地“摸魚”——當然,是在工作間隙。比如掃描儀工作的時候,他會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幾分鐘;或者去茶水間倒水,站在窗邊看看樓下的車流;又或者假裝去洗手間,在走廊裡溜達一小會兒。
隻有在這些短暫的“非工作”狀態裡,他才能讓大腦從資訊洪流中暫時抽離,也讓【過目不忘】被動記錄的海量細節,有機會在潛意識裡沉澱、碰撞、偶爾閃現出一點靈光。
幾天下來,他對這三起舊案,特彆是“周曉芸案”,有了遠超紙質材料本身的、立體而細緻的瞭解。
他“看”到了當年江北公園並不完善的監控佈局圖,記住了每一個攝像頭的位置和可能的盲區;“聽”到了當年周邊商戶和居民被反覆詢問時或清晰或含糊的陳述;“感覺”到了當年辦案民警從最初的積極到後來的困惑乃至隱約的無力。
他也注意到了一些微妙之處。
比如,周曉芸失蹤後,最初的排查方向主要集中在社會關係(情殺、仇殺)和隨機作案(流竄犯、變態)上。但卷宗裡有一份很簡短的、關於周曉芸近期就醫記錄的調查摘要,顯示她在失蹤前兩週,曾因“失眠、焦慮”去過一家區級醫院的心理門診,但就診記錄非常簡單,醫生診斷也隻是“輕度情緒障礙,建議放鬆,必要時複診”。這份記錄在後續的調查中似乎冇有被深入追蹤。
又比如,在城西打工妹失蹤案的卷宗裡,提到失蹤者最後出現的地點附近,有一家當時新開不久、後來很快就倒閉了的私人診所。排查記錄裡對這家診所的詢問很簡單,診所負責人聲稱對失蹤者毫無印象。
還有女大學生失蹤案,案發地點靠近當時一所職業培訓學校,學校裡有不少短期培訓班的學生,人員流動大。卷宗裡對這部分人員的排查,看起來有些籠統。
這些點,單獨看都冇什麼。但林默不知為何,總是會對“醫療機構”——醫院心理門診、私人診所、職業培訓學校(也提供一些簡單的保健培訓)——多留意一眼。
是巧合嗎?還是某種潛在的模式?
他不知道。他隻是把這些模糊的感覺,記在了自已隨身的筆記本上(非正式記錄,隻給自已看),冇有貿然去跟韓光明或其他人說。一來,這些感覺太主觀,缺乏證據支援;二來,他初來乍到,不想給人留下“好高騖遠”、“胡亂聯想”的印象。
這天下午,他正在錄入一份關於周曉芸社會關係排查的會議紀要。紀要裡提到,當年排查了周曉芸的同事、朋友、前男友等人,均未發現明顯矛盾。但在列舉排查對象時,有一個名字後麵用鉛筆打了個很小的問號,又用橡皮擦得有些模糊。
林默湊近仔細看了看,又調高了掃描件的對比度。勉強辨認出,那個名字好像是……“胡山泉”?後麵標註的身份是“區醫院心理科醫生”?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備註,似乎是“就診接觸?無異常。”
胡山泉?心理科醫生?
林默心裡一動。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見過?不是在這些舊案卷宗裡,而是在更近的……對了!在肖像模仿案後期,沈翊好像提到過,李軍那種極端心理,可能需要專業乾預,還隨口提過幾位江城比較有名的心理醫生或研究者,其中是不是有這個名字?記不清了。
他正想再仔細看看,韓光明走了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
“林默,進度怎麼樣?”
林默連忙坐直:“還在進行,周曉芸案的卷宗掃描和初步錄入完成大概百分之七十了。”
“嗯,抓緊點。劉支隊催了,希望儘快看到這三起案子的標準化電子檔案和初步資訊比對報告。”韓光明說著,遞過來一張紙條,“另外,有個事。專案組考慮到舊案重啟涉及大量受害人及家屬心理創傷問題,也考慮到辦案人員長期接觸負麵資訊可能產生的壓力,特地聯絡了市裡一位專業的心理醫生,為我們組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援谘詢。這是聯絡方式,你有需要,或者覺得心裡堵得慌,可以預約一下。費用組裡出。”
林默接過紙條,上麵列印著一個名字:夏晚晴。還有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工作室地址。
心理醫生?夏晚晴?
他看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王建國之前也提過,如果壓力大可以去找心理醫生聊聊。冇想到專案組直接提供了渠道。
“好的,謝謝韓組長。”林默把紙條收好。
韓光明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林默看著手裡的紙條,又看了看電腦螢幕上那個模糊的“胡山泉”名字和“心理科醫生”的標註。
心理醫生……
舊案受害者就診記錄裡的心理門診……
還有自已這些天積壓的、越來越頻繁的隱隱頭痛……
他忽然覺得,或許,真的有必要去和這位夏醫生聊一聊了。
不隻是為了排解壓力。
也許,還能請教一些……專業問題?
他收起紙條,再次看向那堆積如山的卷宗。
海洋深處,似乎有暗流,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