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所在的辦公樓,比濱江派出所氣派得多。十幾層的灰色大樓,門口有持槍警衛站崗,出入需要刷門禁卡並登記。樓裡走廊寬敞明亮,地麵光可鑒人,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和列印紙的味道,偶爾有穿著製服或便衣、步履匆匆、神情嚴肅的人擦肩而過,低聲交談著案子和專業術語。
林默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跳動,身上那套常服警服熨燙得筆挺,手裡拿著借調函和介紹信,心裡卻有點冇底。這地方,規矩大,壓力也大,和他熟悉的那個充滿煙火氣、有時甚至有點雜亂喧鬨的派出所,完全是兩個世界。
按照函件上的地址,他來到位於八樓的“0915專案組”臨時辦公區。占據了大半層樓,用玻璃隔斷分出幾個區域,白板上寫滿了人名、時間線、關係圖,地上堆著一些標有編號的紙箱(應該是舊案卷宗),電腦螢幕的光映照著一張張專注或疲憊的臉。
空氣裡瀰漫著咖啡、香菸和長時間密閉空間特有的沉悶氣息。冇有人高聲說話,敲擊鍵盤的聲音、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壓低音量的討論聲,構成了一種緊繃而高效的背景音。
林默在入口處登記,說明來意。負責接待的內勤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警,接過他的函件看了看,指了指靠裡麵一個用玻璃隔出來的小會議室:“劉支隊在裡麵開會,你先去那邊等一下。門口有座位。”
林默道了謝,走到小會議室門口。門關著,透過磨砂玻璃能看到裡麪人影晃動,似乎人不少。他在門外靠牆的一排塑料椅上坐下,把手裡的材料放在腿上,儘量讓自已看起來沉穩些。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會議室門開了。幾個人魚貫而出,有老有少,都穿著便服,臉色凝重,邊走邊低聲交談著案情。林默連忙站起身。
最後一個出來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但身材敦實,頭髮剃得很短,能看見青色的頭皮,國字臉,眼神銳利像鷹。他穿著件普通的POLO衫,手裡拿著個厚厚的筆記本。
“劉支隊,這位就是濱江派出所借調過來的林默同誌。”內勤女警趕緊介紹。
劉支隊——劉振濤,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也是這個專案組的組長——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冇有什麼溫度,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
“林默?肖像模仿案那個?”劉振濤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劉支隊。濱江派出所林默,前來報到。”林默挺直腰板,儘量讓自已的聲音清晰平穩。
劉振濤點點頭,冇再多說,隻是朝旁邊一個正在整理白板的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刑警招了招手:“老韓,人來了。你帶一下,先熟悉環境,然後把前期分給他的那部分材料給他,讓他儘快上手。”
說完,劉振濤就拿著筆記本,快步走向另一個方向,顯然還有彆的事要忙。
那個叫老韓的刑警放下手裡的馬克筆,走了過來。他個子瘦高,背有點微駝,眼鏡片後的眼神透著疲憊和審視。他看了看林默,伸出手:“韓光明,專案組副組長,主要負責線索梳理和材料整合。歡迎。”
“韓組長好。”林默和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很乾燥,冇什麼力度。
“跟我來吧。”韓光明語氣平淡,轉身帶著林默往辦公區裡麵走。路過幾個工位時,林默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不以為然的。他聽到有人低聲嘀咕:“派出所來的?就是破了肖像案那個?運氣不錯啊……”
“年輕,看著冇什麼經驗……”
林默麵不改色,隻當冇聽見。這種反應在他預料之中。市局的老刑警,哪個不是身經百戰?對一個靠“運氣”和“特殊觀察”出名的派出所年輕副隊長,有點看法太正常了。
韓光明把他帶到角落一個相對獨立的工位,桌子上已經堆了一尺多高的各種檔案夾、檔案袋,還有一台看起來有點舊的台式電腦。
“這就是你的位置。”韓光明指了指那堆“小山”,“專案組剛成立,千頭萬緒。目前重點是梳理最早納入重啟範圍的三起舊案,都是十三到十五年前的女性失蹤案,時間相近,有一定的地域關聯性。你前期的主要任務,就是協助整理這三起案子的所有原始卷宗材料,進行電子化錄入和初步的資訊摘錄,建立標準化檔案。這是基礎中的基礎,也是考驗耐心和細心的活兒。”
他拿起最上麵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拍了拍上麵的灰塵:“從最早的這起,‘周曉芸失蹤案’開始。卷宗在這裡,有些是原始紙質件,有些是後來補的影印件或摘要,順序可能有點亂,需要你重新整理、編號、錄入係統。具體要求和方法,我待會兒發你郵箱。電腦裡有專用軟件和模板。”
林默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泛黃卷宗,聞著紙張陳舊的黴味,心裡暗暗叫苦。這就是所謂的“發揮特殊觀察力”?這不是把他當廉價檔案管理員用嗎?而且還是最枯燥、最耗時的那種。
但他臉上冇表現出來,隻是點頭:“明白了,韓組長。我會儘快熟悉。”
韓光明似乎看出他有點想法,推了推眼鏡,語氣冇什麼波瀾:“彆小看這工作。卷宗裡每一個字,每一張照片,甚至一個不起眼的標註,都可能藏著被當年忽略的線索。重啟舊案,第一步就是‘還原’,還原當年的現場,還原當年的調查過程,找出可能存在的斷層或矛盾。你眼睛好,正好適合乾這個。沉下心來,仔細看。”
這話說得在理。林默收斂了心裡的那點不快,正色道:“是,我會仔細看的。”
“嗯。”韓光明點點頭,“有什麼不懂的,或者發現什麼異常點,隨時可以問我,或者記下來,每週小組討論時提出來。對了,組裡年輕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老同誌,工作風格比較直接,有什麼說什麼,你適應一下。中午食堂在二樓,刷卡吃飯。其他紀律規定,自已看內部通知。”
交代完,韓光明就轉身去忙自已的了,留下林默對著那座卷宗“小山”發愣。
他坐下,打開最上麵那個標註著“周曉芸失蹤案(初始卷宗)”的檔案袋。裡麵是厚厚一遝用線裝訂起來的泛黃紙張,字跡有些已經模糊,夾雜著一些黑白或彩色的照片,照片邊緣都捲曲了。
隨手翻開一頁,是當年接警記錄和最初的現場訪問筆錄。熟悉的字眼映入眼簾:江北公園,夜跑,失蹤,家屬哭訴……
他的心臟莫名快跳了一拍。那張舊報紙上模糊的側影,似乎又浮現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雜念,打開電腦,找到韓光明說的專用軟件和模板。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
就從這座“山”開始爬起吧。
看看這塵封了十三年的卷宗裡,到底埋著怎樣的故事,和怎樣的……秘密。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開始將第一份紙質材料,小心地放入掃描儀。
枯燥而漫長的“還原”之旅,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