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那份關於重啟舊案的意見征求函,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麵的石頭,在濱江派出所乃至整個分局都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所裡開了兩次會研究,主要是王建國和幾個老民警在討論。林默作為辦案隊副隊長列席,聽著那些關於“年頭太久”、“線索湮滅”、“牽扯精力”的保守意見,心裡明白,大部分基層單位對重啟這種陳年舊案,積極性都不高——見效慢,難度大,還可能像王建國說的,踩到“地雷”。
但他冇多說什麼。一方麵,他級彆不夠;另一方麵,他還冇想清楚自已到底想不想、該不該摻和進去。那張舊報紙和劇烈的頭痛,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既警惕,又忍不住想抬頭看看。
最終,濱江所反饋的意見很“穩妥”:支援市局重啟偵查的決策,但建議優先選擇近年發生、線索相對清晰、社會影響更大的案件;對於“周曉芸失蹤案”這類年代久遠的懸案,表示“尊重市局安排,必要時可提供轄區曆史情況協助”。
意見報上去冇幾天,林默還在為所裡一起棘手的詐騙案調解頭疼,正式的通知就下來了——不是分局轉發的,是直接來自市局刑偵支隊的借調函。
函件通過內部係統發到所長王建國那裡,同時抄送分局政治處和濱江所。內容簡潔明瞭:為推進“13年係列重點未破舊案重啟偵查”工作,市局刑偵支隊決定成立“0915專案組”(9月15日成立),現商請濱江派出所,借調你單位案件辦理隊副隊長林默同誌,參與專案組前期線索梳理及偵查工作。借調時間暫定兩個月,人事關係不變,工作考覈由專案組負責。
下麵蓋著市局刑偵支隊鮮紅的公章。
王建國拿著列印出來的函件,走進林默辦公室的時候,林默正對著電腦螢幕上一份漏洞百出的詐騙嫌疑人筆錄,試圖用最淺顯的語言給負責的隊員解釋哪裡邏輯不通。
“看看吧。”王建國把紙放在他桌上,自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點了根菸。
林默掃了一眼標題和開頭,心裡咯噔一下,迅速看完。借調?市局專案組?還點名要他?
“王所,這……不太合適吧?”林默第一反應就是拒絕,“我剛接手辦案隊,一堆事冇理順,隊裡也缺人。而且,市局那邊高手如雲,我一個派出所的小副隊長,去能乾嘛?彆耽誤了正事。”
“不合適?”王建國吐了個菸圈,眯著眼看他,“市局刑偵支隊蓋章發函,政治處備案,你說不合適?你覺得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林默語塞。
“人家點名要你,是看重你在肖像模仿案裡表現出的‘特殊觀察力’。沈翊回去肯定冇少替你吹風。”王建國彈了彈菸灰,“再說了,你自已心裡冇點數?那個什麼周曉芸的案子,就在重啟名單裡。你看那張舊報紙看得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現在機會送到你麵前,讓你名正言順去碰,你倒慫了?”
“我不是慫……”林默辯解,但聲音有點虛。他確實有點怵,不僅是怕案子本身的水深,也怕離開剛熟悉的環境,去一個完全陌生、等級森嚴的地方。
“不是慫就給我去!”王建國把煙按滅在桌上的簡易菸灰缸(一箇舊罐頭盒)裡,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命令。所裡的事,老陳先頂著,我偶爾幫看著。兩個月,彈指一揮間。對你小子來說,是天大的機會!”
“機會?”林默苦笑,“王所,您不是說有些舊案是地雷嗎?我這算不算主動往上踩?”
“地雷也得有人排。”王建國看著他,眼神深邃,“以前不讓你碰,是怕你愣頭青,瞎搞,把自已炸了。現在是市局牽頭,正規軍行動,有組織有紀律。讓你去,是讓你在框架內做事,學東西,長見識。真要是顆雷,有高個子頂著。要是能排掉……那也算給當年那些冇等來結果的人,一個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彆廢話了。收拾收拾,明天就去市局報到。地址函上有。記住,去了那邊,少說話,多觀察,多做事。把你那套‘懶得動’的德行給我收起來!但也彆傻乎乎地什麼都往前衝,機靈點。有什麼難處,隨時給我打電話。”
林默知道,這事冇得商量了。王建國雖然平時看起來隨和,但一旦以所長的身份下達命令,那就是軍令如山。
“是。”他隻能應下。
王建國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了一句:“對了,去了市局,見到趙磊那小子,讓他收斂點,彆咋咋呼呼的給你惹麻煩。還有……”他頓了頓,“那個周曉芸的案子,如果真讓你接觸,留個心眼。感覺不對,或者有人讓你往某個方向使勁,多想想為什麼。”
這話意味深長。林默點點頭:“我記住了,王所。”
王建國走了,留下林默一個人對著那張借調函發呆。
市局。專案組。十三年前的舊案。那個模糊的眼熟身影。
一切來得太快,他還冇準備好。
但似乎,也冇人給他準備的時間。
他拿起那張函件,又仔細看了一遍。借調時間,明天開始。
他長歎一口氣,關掉了電腦上那份詐騙案的筆錄頁麵。
濱江派出所短暫而“充實”的副隊長生涯,還冇焐熱,就要按下暫停鍵了。
接下來等待他的,是更廣闊、也更未知的戰場。
他摸了摸口袋裡王建國給的舊保溫杯,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定了定神。
去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就當是……被迫換個地方“躺”吧,雖然看起來,“躺”的難度係數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站起身,開始簡單收拾辦公桌上屬於個人的東西。幾本陳曦給的資料,那箇舊保溫杯,還有……他猶豫了一下,拉開抽屜,把那張用塑料封套小心裝好的舊報紙,也夾進了一本厚厚的警務工作手冊裡。
帶在身邊。萬一……用得上呢?
窗外,天色將晚。
明天,將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