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濱江派出所院子裡的燈滅了大半,隻剩值班室和門口崗亭還亮著。白天的喧囂和忙碌沉澱下去,化成一片帶著蟲鳴的寂靜。偶爾有晚歸的車燈快速掠過圍牆,投來轉瞬即逝的光影。
林默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是他下午梳理的案件分工計劃和幾個重點案子的跟進要點。旁邊放著王建國給的舊保溫杯,裡麵的枸杞水已經續過兩次,顏色淡了不少。
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工作安排上。
他的麵前,鋪著那張從紅星廠鑄造車間帶回來的、泛黃髮脆的舊報紙。檯燈的光線集中在頭條新聞的位置,讓那些模糊的鉛字和照片顯得更加刺眼。
《夜跑女子離奇失蹤,警方全力搜尋無果》。十三年。周曉芸。
報道內容他已經能背下來了。家屬的哭訴,警方的表態,毫無線索的困境……典型的懸案模板。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報道配圖的一角。
那是一張現場照片的截圖,似乎是在公園入口附近,家屬在接受采訪,背景裡有幾個模糊的圍觀群眾。其中一個側身站立的身影,被鏡頭邊緣切割,隻露出小半張模糊的側臉、肩膀和一部分手臂。
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身形偏瘦,站姿有些拘謹,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看不清楚,可能是煙,也可能是手帕?
就是這個身影,讓林默覺得……莫名地眼熟。
不是最近見過的人。是一種更遙遠、更模糊的印象,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但輪廓和某種感覺,又詭異地契合記憶中的某個碎片。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過目不忘】帶來的海量資訊在腦海裡翻騰。穿越前後,原主的記憶,自已這半年多的經曆,看過的無數麵孔、照片、資料……
像在玩一個極高難度的拚圖遊戲,碎片散落各處,他試圖抓住那一點似有若無的聯絡。
是原主在警校時看過的什麼案例資料?還是自已在市局協助查“塵封十三載”舊案時,無意間瞥見的某張老照片?又或者……更早?穿越前那個996社畜,在重新整理聞、看影視劇時留下的模糊印象?
頭痛開始加劇,像有細小的針在腦仁裡紮。他知道,這是【案件直覺】在“工作”,在從龐大的記憶庫中強行檢索、比對、關聯。這過程伴隨著生理上的不適。
“到底……在哪裡見過?”林默喃喃自語,睜開發酸的眼睛,再次死死盯住那個模糊的側影。
他打開了自已的辦公電腦。作為新任的辦案隊副隊長,他的內部係統權限比普通民警高了一些,可以訪問一部分曆史案件摘要和非密級的內部通報。
他在查詢框裡輸入“周曉芸”、“失蹤”、“江北公園”、“十三年”。敲下回車。
螢幕跳轉,顯示:“根據相關規定,您暫無檢視此案件詳細內容的權限。如需調閱,請按程式申請,說明事由,經分管領導審批。”
權限不足。
和趙磊之前查到的情況一樣。一個十三年前的、未破的失蹤案,摘要訪問權限竟然設得這麼高?這不合常理。普通的懸案,內部民警出於學習或參考目的調閱摘要,一般不會如此嚴格。
除非……這個案子被特殊標記過,或者,涉及某些需要限製知情範圍的因素。
林默皺緊眉頭。他想起了王建國的話:“有些舊案子,就像冇埋好的地雷。”
難道周曉芸案,就是一顆這樣的“地雷”?所以卷宗不全,所以訪問受限,所以王建國諱莫如深?
那個眼熟的身影,會是當年參與辦案的警察?還是……與此案有某種關聯的其他人?
他嘗試換了個思路,搜尋當年可能的相關新聞報道(利用公開資訊庫介麵)。結果寥寥無幾,除了手中這張報紙的電子版摘要,就隻有兩三條簡短的後續追蹤,內容無非是“警方仍在努力”、“家屬呼籲線索”,然後就冇有然後了。那個模糊的旁觀者身影,在公開報道的其他照片或視頻裡,並未再次出現。
線索似乎斷了。
林默感到一陣煩躁和無力。明明感覺到了異常,明明有強烈的直覺,卻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無法前進半步。這種憋悶感,比處理十個鄰裡糾紛還讓人難受。
他關掉查詢頁麵,靠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因為潮濕而形成的淡淡水漬斑痕。夜色濃稠,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遠處高樓上零星的燈光,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
他知道,自已可以就此打住。把報紙重新鎖進抽屜,專心當他的副隊長,處理那些偷盜打架詐騙的“正經事”,過一種忙碌但相對“安全”的基層警官生活。就像王建國希望的那樣。
可腦子裡那個身影,和隨之而來的劇烈頭痛,卻像幽靈一樣纏繞不去。
還有沈翊的話:“你的眼睛,能看到很多人忽略的東西。但你似乎……不太願意去看。”
我真的……不願意看嗎?還是不敢看?
林默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溫吞的枸杞水。微甜帶苦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內部工作通知的預覽。通常這種群發通知他都是早上纔看,但此刻瞥見的幾個字,讓他心裡猛地一跳。
他立刻拿起手機解鎖,點開那條剛剛由市局刑偵支隊下發至各分局、並抄送各派出所負責人的《關於征求“部分重點未破舊案重啟偵查”意見的函》。
通知內容很正式,大致是說,為進一步提升破案率,迴應群眾期待,市局擬梳理一批曆年未破、有一定社會影響、且近年可能有新的偵查條件或線索的重點案件,嘗試重啟偵查。現向各基層單位征求意見,並征集相關案件線索或辦案建議。後麵附了一個初步的擬重啟案件清單(征求意見稿)。
林默的手指快速滑動螢幕,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
清單不長,大約十幾個案子,時間跨度從二十年前到五六年前。他的目光如同探針,迅速掃描著每一個案件名稱和簡要。
看到了!
倒數第三個:“‘周曉芸失蹤案’(13年前,江北公園,年輕女性夜跑失蹤,久偵未破)。”
它真的在名單上!市局要重啟這個案子!
一瞬間,林默說不清自已是興奮,是緊張,還是更加沉重。興奮於這個案子終於要被重新審視,或許真相有機會大白;緊張於自已可能會被捲入其中(畢竟他現在是辦案隊副隊長,可能會被要求提供轄區曆史情況或協助排查);沉重則是因為,這個案子的“特殊性”——權限問題、卷宗缺失、王建國的警告——都預示著重啟之路絕不會平坦。
他繼續往下看通知的詳細要求。各分局需組織相關單位(尤其是案發地或原承辦單位)進行研究,提出是否支援重啟的意見、理由,以及是否有新的線索或偵查方向建議。意見反饋截止日期是……下週。
也就是說,很快,關於是否要碰周曉芸案這顆“地雷”的討論,就會在分局層麵展開。而作為濱江所辦案隊的副隊長,他很可能會被要求參與研究,甚至撰寫初步意見。
他再也冇辦法置身事外了。
無論他願不願意,想不想“看”,這個案子,已經以一種官方、正式的方式,朝著他迎麵而來。
林默放下手機,重新看向桌上那張舊報紙。昏黃的燈光下,那個模糊的側影彷彿活了過來,正用某種難以言喻的目光,靜靜地與他對視。
頭痛,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再次襲來。比剛纔更加劇烈,像是有一把鈍斧在腦殼裡緩慢地劈砍。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捂住額頭,彎下腰。
這痛感,是警告?是催促?還是……某種共鳴?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已之前那種在派出所邊緣“摸魚”、偶爾被動捲入案件的“平靜”日子,隨著這張舊報紙的出現,隨著市局這份重啟舊案通知的下達,隨著這個深夜辦公室裡無法抑製的頭痛……
真的,徹底結束了。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濃了。遠處城市的霓虹光芒,穿透黑暗,在他疲憊而警醒的瞳孔中,映出冰冷而遙遠的微光。
新的風暴,已在醞釀。
而他,已被推至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