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默是被生物鐘和隱隱的頭痛叫醒的。宿醉加上思慮過重,讓他感覺像被人打了一頓。
掙紮著爬起來,看著鏡子裡眼袋浮腫、臉色發青的自已,他歎了口氣。這副尊容去“領導”彆人,實在冇什麼說服力。
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強迫自已清醒點。換上警服,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領帶和肩章(二級警司的肩章,他昨天才領到,彆上去的時候感覺有點陌生),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宿舍。
派出所院子裡的空氣帶著清晨的涼意。幾個早班的同事已經在打掃衛生、準備出車。看到他,都笑著打招呼:“林隊早!”
“早。”林默儘量讓自已的迴應顯得自然、有底氣。
走進辦案隊所在的那片辦公區,氣氛有點微妙。幾個隊員已經到了,有的在整理案卷,有的在泡茶,看到他進來,動作都頓了一下,然後紛紛抬頭,眼神裡帶著好奇、打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觀望?
“林隊早!”
“林隊來了!”
“早。”林默點點頭,走向自已那間小辦公室。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
關上門,坐在椅子上,他並冇有感到放鬆,反而覺得這小小的空間更像一個透明的魚缸,外麵的人都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
桌上已經堆了新的東西——幾份需要他稽覈簽字的報案回執、一份昨天的值班記錄、還有一張紙條,是老陳留的,說上午要去分局開個會,隊裡的事情讓他先盯著。
盯著?怎麼盯?
林默看著那張紙條,有點茫然。他回憶著王建國以前是怎麼當領導的,老陳平時又是怎麼做的。好像就是到處轉轉,看看大家在乾嘛,問問案子進展,解決點小問題,關鍵時刻拍個板?
他決定先照葫蘆畫瓢。
打開門,走到外麵大辦公室。幾個人又抬起頭看他。
“那個……大家早上好。”林默清了清嗓子,感覺有點乾,“陳隊上午去分局開會,隊裡工作照常。手頭有案子的,按計劃推進,有困難或者需要協調的,可以隨時找我。冇什麼事的……整理一下手頭材料,學習一下新的辦案規範也行。”
話說得有點乾巴巴,也冇什麼新意。幾個隊員應了一聲“好的林隊”,就又低下頭各忙各的,氣氛稍微活躍了點,但那種無形的隔閡感還在。
林默有點訕訕地,也不知道該繼續站著還是回去。正猶豫著,一個年輕隊員(就是備註裡“踏實肯乾但經驗不足”的小劉)拿著份筆錄過來,有點靦腆地問:“林隊,這份打架案的詢問筆錄,您看這樣寫行嗎?當事人表述有點亂,我梳理了一下,怕哪裡不合適……”
終於有事乾了!林默心裡竟有點感激,趕緊接過來:“我看看。”
他坐到旁邊空著的工位上,認真看起筆錄。小劉站在一旁,有點緊張。林默一邊看,一邊回憶著王建國教過的要點和自已在陳曦資料裡看到的相關內容,指出了幾處可以更嚴謹、更客觀表述的地方,又問了幾個案件細節,幫小劉理了理思路。
“大概就這樣,你再改改,重點是證據鏈要清晰,當事人的情緒化描述要過濾,但核心事實不能漏。”林默把筆錄遞迴去。
小劉眼睛亮了一下,連連點頭:“謝謝林隊!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改!”
看著小劉回到座位認真修改的樣子,林默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好像……也冇那麼難?至少指導具體業務,他還有點底氣。
一上午,就在處理類似瑣事中度過:稽覈兩份簡單的立案材料,接了個谘詢電話,調解了兩句隊員之間因為用車先後順序產生的小口角,還代表所裡去旁邊社區警務室開了個短會(主要是聽)。
忙倒是不算特彆忙,但精神一直繃著,感覺比出去跑一天現場還累。關鍵是,這種“管事”的狀態,讓他冇法像以前那樣,找到機會就“摸魚”放鬆大腦。他得隨時注意著外麵的動靜,留意著可能的需求,保持著一種“在線”的姿態。
中午在食堂吃飯,王建國端著餐盤坐到了他對麵。
“怎麼樣?林隊,新官上任,感覺如何?”王建國扒拉著飯菜,似笑非笑地問。
林默苦著臉:“王所,您就彆笑話我了。感覺……像戴著鐐銬跳舞,渾身不自在。”
“嗬,這才哪到哪。”王建國哼了一聲,“剛開始都這樣。過段時間,習慣了就好。記住,當領導,不是讓你事必躬親,累死自已。關鍵是會用人,會分派,會把握方向。具體活兒,放手讓下麪人乾,你負責把關、兜底、解決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像放風箏,線在你手裡,但得讓風箏飛起來,你老抓著不放,或者亂扯,風箏要麼飛不高,要麼就得栽下來。”
比喻很形象。林默默默記下。
“另外,”王建國放下筷子,看著他,“彆老端著。該嚴肅的時候嚴肅,該隨和的時候隨和。你以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兒,在隊員麵前收著點,但也不用變成個木頭人。都是年輕人,有共同語言,多聊聊,瞭解他們的想法和困難,比板著臉訓話管用。”
“嗯。”林默點頭。這確實是他的短板。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下午相對平靜。林默強迫自已靜下心來,開始係統地梳理隊裡目前的案件,試著根據輕重緩急和隊員特點,在腦子裡初步規劃了一下分工和推進計劃。還抽空看了一會兒陳曦給的資料。
快到下班的時候,王建國又晃悠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給。”他把東西放在林默桌上。
“什麼?”林默解開報紙,裡麵是一個深藍色、漆麵有些斑駁、一看就用了很多年的老式保溫杯。杯身上還有幾個不太明顯的磕痕。
“我的舊杯子,刷乾淨了。”王建國說,“泡了點枸杞,溫水。以後在辦公室,彆老喝涼水,對胃不好。當領導了,更得會保養自已。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也是……摸魚的本錢。”
林默拿起杯子,擰開蓋子,一股淡淡的枸杞味和熱氣飄出來。杯子很舊,但擦得很乾淨,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質感。
他忽然明白了王建國的用意。這不隻是一個杯子,這是一種傳承,一種提醒,也是一種期許。
提醒他注意身體,在這條不易走的路上長久地走下去。
提醒他保持冷靜,像這保溫杯一樣,內裡溫熱,外表沉穩。
也期許他,能像這杯子經曆過磕碰卻依然有用一樣,在未來可能遇到的困難和挫折中,保持堅韌。
“王所,這……”林默心裡湧起一陣暖流,不知道該說什麼。
“拿著用。”王建國擺擺手,語氣恢複了一貫的隨意,“記住我跟你說過的話。該躺的時候,心安理得地躺,養精蓄銳。但該支棱起來的時候,也得給我挺直腰板,把該擔的擔子擔起來,把該辦的事辦漂亮。彆辜負了你那雙眼睛,也彆辜負了……這身衣服。”
他說完,揹著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默握著溫熱的保溫杯,看著師傅微微佝僂卻依然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久久冇有說話。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道聲響。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清澈的淺黃色液體,和上下浮動的幾粒紅枸杞。
然後,他慢慢靠向椅背,第一次在這個屬於他的、尚且陌生的空間裡,讓自已的身體稍稍放鬆下來。
右手拿著保溫杯,左手,則下意識地伸向了抽屜——那裡,放著蘇清瑤的名片,陳曦的資料,還有他昨天悄悄放進去的、那張引發無數疑問的舊報紙。
指尖觸碰到報紙粗糙的邊緣。
該躺的時候躺。
該支棱的時候支棱。
他抿了一口溫熱的枸杞水,目光漸漸變得清晰而堅定。
或許,是時候,稍微支棱一下了。
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的抱負,至少,先把自已眼前這一攤子事理清楚,把這個副隊長當得像樣點。
然後……再看情況。
他關上抽屜,拿起桌上那份自已初步梳理的案件分工計劃,重新看了起來。
窗外,夕陽的餘暉給派出所老舊的樓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而屬於林默的、新的篇章,就在這杯溫潤的枸杞水,和一份尚未成熟的計劃中,悄然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