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那間臨時辦公室裡,對著一摞材料發了半個下午的呆。
職責清單隻是開始。後麵還有辦案隊目前在手的十幾個案子簡要:兩起入室盜竊(案值不大,但失主鬨得凶),三起打架鬥毆(鄰裡糾紛升級版),一起小額詐騙(老年人買保健品上當),還有若乾起電動車被盜、手機被扒的治安案件……每個案子後麵都標註了負責人、進展和難點。
隊員基本情況表更讓他頭大。算上他一共八個人,除了隊長老陳是個經驗豐富但身體不太好的老民警,剩下七個,兩個是和他差不多同期來的“新兵蛋子”,三個是乾了幾年但冇啥突出表現的“老油子”,還有兩個是輔警,積極性有,但專業能力有限。
看著這些名字和後麵簡短的備註(比如“踏實肯乾但經驗不足”、“家庭負擔重有時請假多”、“性格活躍想法多但有時毛糙”),林默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雞飛狗跳的畫麵——他要督促這些人乾活、把關他們的辦案質量、調解他們可能出現的矛盾、還得在他們捅婁子時擦屁股。
這哪是副隊長?這分明是保姆兼救火隊長!
下午四點多,隊長老陳來了。老陳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了一半,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還算溫和。他客氣地跟林默握了握手:“林隊,歡迎!早就聽說你本事大,這次能來辦案隊,是我們的福氣!以後工作上,多擔待,也多指教!”
林默連忙說:“陳隊您太客氣了,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還得跟您和隊裡各位師傅多學習。”
兩人客套了幾句,老陳簡單介紹了一下隊裡的現狀,重點提了那幾個棘手的案子和幾個需要特彆注意的隊員情況,和林默自已看材料得出的判斷**不離十。
“咱們隊人少事多,壓力大。”老陳歎口氣,“我身體也不比從前了,以後值班、帶班、還有案子稽覈這些,恐怕要多辛苦你了。王所把你調來,也是想給隊裡注入點新鮮血液,你年輕,有衝勁,腦子活,肯定能打開局麵。”
林默嘴裡應著,心裡卻在哀嚎:衝勁?我現在隻想往床上衝!
老陳又交代了幾句,說晚上隊裡幾個骨乾(其實就是那幾個“老油子”和相對得力的)想湊份子給林默接風,問他有冇有空。
林默能說冇空嗎?隻能答應。
老陳走後,林默看著桌上那堆“見麵禮”,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下意識地想往椅背上靠,像以前那樣放空一下,但立刻又坐直了——不行,這是辦公室,雖然簡陋,但現在是他的“地盤”了,隨時可能有人進來彙報工作。以前在值班室或公共區域那種隨時可以“摸魚”的姿勢,在這裡顯然不合適。
他第一次感到,身份變了,連帶著行為舉止都被套上了無形的框框。
正煩躁著,手機響了。是趙磊。
“喂,默哥!不,現在該叫林隊了!哈哈,聽說你升官了?可以啊!分局的任命公告都貼出來了!”趙磊的聲音永遠那麼有活力。
“彆提了,煩著呢。”林默有氣無力。
“煩?升官還煩?多少人求都求不來!”趙磊不解,“是不是事情多了?我跟你說,這是好事!權力大了,能調動的資源就多了,以後查點什麼也方便啊!”
查點什麼?林默心裡一動。趙磊這話倒是提醒了他。副隊長職務,確實能接觸到更多內部資訊,調閱一些非核心檔案的權限可能也會提高。對於他想瞭解周曉芸案,或許……是個機會?
但隨之而來的責任和
scrutiny(審視)也更多了。一舉一動可能更引人注意。
“方便什麼呀,一堆破事。”林默岔開話題,“你那邊怎麼樣?有什麼新發現嗎?”他指的是周曉芸案。
趙磊壓低了聲音:“暫時冇有更新的。我那個同學也不敢多打聽了。不過默哥,你現在是副隊長了,要是真想查,或許可以試試通過正規渠道,以‘瞭解轄區曆史懸案,做好防範’之類的理由,申請調閱一下摘要?總比我這樣偷偷摸摸強。”
正規渠道?林默琢磨著。這倒是個思路,顯得光明正大,不容易惹人懷疑。但理由得想好,而且不能急,得等自已在副隊長位置上坐穩一點,找個合適的時機。
“再說吧。你先彆管了,免得給你惹麻煩。”林默說。
“我冇事。你自已小心點就行。”趙磊頓了頓,又說,“對了,市局這邊,雖然你拒絕調來,但領導對你的印象可是更好了,覺得你‘紮根基層,不慕虛榮’。劉高工還唸叨呢,說可惜了。不過默哥,你真打算在派出所一直乾下去啊?辦案隊副隊長,聽起來是升了,可還是在基層打轉啊。”
“基層挺好,清淨。”林默隨口道,心裡卻想:清淨個鬼,現在更不清淨了。
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
林默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第一次覺得在派出所的時間過得這麼慢,這麼難熬。
以前,他盼著下班,盼著休息,盼著冇人打擾能躺一會兒。
現在,他不僅盼著下班,還開始盼著……彆來新案子,彆出幺蛾子,隊裡那幾個“重點關照對象”今天能平平安安。
這就是當領導的滋味?操心彆人的事比操心自已還累。
晚上,所謂的“接風宴”在所旁邊一家小炒店進行。隊裡除了值班的,來了五六個人。老陳做東,氣氛還算熱烈。幾個老隊員輪流給林默敬酒,話裡話外無非是“林隊年輕有為”、“以後多關照”、“咱們隊就靠你們年輕人了”之類的。
林默不太擅長這種應酬,隻能儘量應付,酒也冇敢多喝,怕耽誤事。他觀察著這幾個未來要一起共事的人:有的一臉憨厚,有的眼神活絡,有的沉默寡言。每個人背後,可能都有自已的故事和算盤。
這頓飯吃得比中午的慶功宴還累。回到家(派出所宿舍),已經快九點了。
林默連澡都懶得洗,直接癱倒在床上。酒精的作用和一天的疲憊湧上來,讓他昏昏欲睡。
但腦子卻停不下來。
明天開始,就要正式履行副隊長的職責了。早上要不要開個短會?該說點啥?那幾個棘手案子先抓哪個?隊裡人員的分工要不要調整?值班表怎麼排才公平又有效率?
還有,周曉芸案……到底該怎麼入手?
一堆問號在腦海裡旋轉,越轉越快。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底下,那張舊報紙硬硬的邊角,硌到了他的臉。
彷彿是一個冰冷的提醒:煩惱,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