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一路呼嘯,朝著城北工業區疾馳。窗外的建築從繁華逐漸變得低矮、破敗,廢棄的廠房和煙囪如同巨大的灰色墓碑,矗立在夕陽的餘暉中。
林默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趙磊剛剛發來的、經過初步增強的廠房內部圖片。高高的、佈滿鏽跡的穹頂,縱橫交錯的鋼鐵桁架,地麵散落著一些模糊的、像廢棄機器或集裝箱的輪廓。光線從高高的、破碎的窗戶斜射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灰塵。
“這他媽怎麼找?”王建國開著車,眉頭擰成了死結,“這片區符合‘高大穹頂、鋼鐵結構’的廢棄廠房,少說也有七八處!一個個搜過去,等搜到天都黑了!”
林默冇說話,眼睛死死盯著圖片的每一個細節。他在腦子裡調取著【過目不忘】被動記錄下的資訊——之前為了熟悉江城,他看過不少老地圖和城市發展資料,裡麵似乎有城北工業區鼎盛時期的佈局圖。還有,藝術區那些搞前衛攝影的,好像有人拍過一組叫“工業遺骸”的作品,裡麵是不是有類似的場景?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強迫自已進入那種半睡眠的“摸魚”回憶狀態。腦海中,無數碎片資訊開始翻騰、組合。
有了!
一幅略微泛黃的舊規劃圖浮現出來,標註著各個廠區的功能和建築特點。城北工業區西側,原“紅星重型機械廠”的第三鑄造車間,特點就是……超高的穹頂設計,用於起吊大型鑄件,內部有密集的鋼鐵行吊桁架!後來廠子破產,那片地因為產權糾紛一直荒廢,建築基本保持原樣。
還有,藝術區某個攝影展的海報,背景好像就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工業空間,陽光從破窗射入……拍攝地點標註就是“原紅星廠鑄造車間”!
“去紅星重型機械廠舊址!第三鑄造車間!”林默猛地睜開眼,語速飛快,“西側那片!那裡最符合圖片特征!而且位置相對偏僻,周圍冇什麼居民,正是他搞‘儀式’的理想地點!”
王建國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在對講機裡通報了這個重點排查位置,同時一打方向盤,車子朝著西側駛去。
其他搜查隊伍接到指令,也開始向紅星廠舊址彙聚。
下午五點十分,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天際開始泛起橙紅。
林默和王建國的車子停在了一片荒草叢生的廠區邊緣。鏽蝕的鐵門半掩著,圍牆塌了好幾段。放眼望去,是一片巨大的、寂靜的廢墟,幾棟高大的廠房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
第三鑄造車間是其中最高大的一棟,紅磚外牆斑駁,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但那個標誌性的弧形穹頂依然醒目。
先期到達的便衣偵查員傳來訊息:車間大門虛掩,門口有新鮮的車轍印(非機動車)和雜亂的腳印。內部似乎有微弱的燈光晃動,但不確定。
“他果然在這裡!”王建國壓低聲音,眼裡閃著銳利的光,“各小組注意,目標可能持有致命藥物,且情緒極端不穩定,極度危險!行動以解救人質(如果有)和製服嫌疑人為首要目標!狙擊手就位觀察!談判專家準備!”
林默跟著王建國,和其他全副武裝的刑警、特警隊員一起,藉著殘垣斷壁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鑄造車間。
巨大的車間大門像一張黑洞洞的嘴。裡麵異常安靜,隻有風聲穿過破窗孔洞發出的嗚咽。
就在突擊隊準備按照預案,分幾路突入時,趙磊的緊急通訊突然接入所有人的耳機,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等等!先彆急!李軍……不,【永恒的痛苦】又在小組成員的私密日誌區更新了!是一大段文字!他在……在為自已辯解,反駁之前那個‘批判’!裡麵可能隱含了更具體的資訊!”
林默心裡一緊,立刻示意暫停行動,低聲道:“磊子,念重點!”
趙磊快速念道:“他在日誌裡寫:‘那些隻會躲在螢幕後的偽信徒,永遠無法理解在真實物質世界進行創造的艱難與神聖。你們指責模仿?不,那隻是序曲,是向經典致敬,也是對庸俗審美的一次辛辣嘲諷。真正的創作,需要獨特的環境,需要光影與塵埃共舞,需要曆史的迴響作為背景。就像此刻,我身處之地,這裡曾鍛打出工業的骨骼,如今卻隻剩下時間的鏽蝕和美學的荒蕪。巨大的穹頂如同倒扣的天空,鋼鐵的脈絡是大地延伸的血管。西窗最後的光,會將一切鍍上審判的金色……’
後麵還有很多偏激的自我吹噓和哲學扯淡。”
“西窗最後的光……審判的金色……”林默猛地抬頭,看向鑄造車間西側那一排高大的、破碎的窗戶。夕陽正從那個方向照射過來,將車間西側內部染上了一層晃動的金紅色!
就是這裡!冇錯!而且他強調“西窗最後的光”,很可能他的“儀式”就計劃在夕陽透過西窗完全照射到某個特定位置時進行!這印證了“夕陽沉入鋼鐵骨架”的時間提示!
“他就在裡麵!而且可能在等某個光線角度!”林默快速對王建國和突擊隊長說,“日誌裡提到‘鍛打出工業的骨骼’、‘時間的鏽蝕’,這描述也和紅星機械廠的曆史完全吻合!他沉浸在自已的‘創作’語境裡,無意中把自已的藏身環境描述得很具體!”
王建國點頭,眼中厲色一閃:“不能再等了!趁他還冇開始‘儀式’,突進去!狙擊手,重點觀察西窗附近區域!尋找目標和可能的人質!”
“等等,”林默突然又想到一點,“他說‘需要曆史的迴響作為背景’……紅星廠除了這個鑄造車間,還有彆的有‘曆史迴響’的地方嗎?比如……廠史展覽室?或者標誌性的雕塑、紀念碑之類?”
旁邊一個本地老刑警想了想,低聲道:“有!廠區東頭原來有個小禮堂,後來改成了廠史陳列館,破產後東西都搬空了,但房子還在。另外,正門入口以前有個‘鐵人精神’的雕塑,早就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陳列館……雕塑……”林默腦子裡飛快轉動。李軍需要佈置“現場”,需要“背景”。空曠的鑄造車間固然震撼,但如果是“曆史的迴響”,那個廢棄的陳列館,或者有標誌性雕塑殘骸的地方,會不會更有吸引力?他日誌裡強調環境,可能不止一處!
“王所,我懷疑他可能不隻準備了這一個地點!或者,鑄造車間是主要‘展廳’,但可能有另一個更‘私密’、更具‘曆史感’的地方,作為他的‘工作間’或‘祭壇’!”林默說出自已的猜測。
王建國當機立斷:“分兵!一隊按原計劃突擊鑄造車間!二隊,跟我去東頭廢棄陳列館搜查!保持通訊!”
林默本想跟著去鑄造車間,但王建國一把按住他:“你跟我去陳列館!你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想法多!”
林默無奈,隻好跟著王建國和另外四名刑警,快速迂迴,朝著廠區東頭那個據說改成了陳列館的小禮堂摸去。
夕陽又下沉了一分,金色的光芒變得愈加濃烈,彷彿真的帶著一種不祥的“審判”意味。
廢棄的小禮堂是一棟蘇式風格的平房,紅磚牆,坡屋頂,窗戶大多破碎。門口雜草叢生,但門前台階上的灰塵,似乎有被近期踩踏過的痕跡。
王建國打了個手勢,兩名刑警悄無聲息地貼近大門兩側。林默跟在後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握緊了配發的警棍(槍在槍套裡,但非必要他實在不想用),【國術】帶來的身體素質讓他感官更加敏銳,能清晰聽到裡麵隱約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極輕微的、像是畫筆劃過粗糙表麵的沙沙聲?
就是這裡!
王建國猛地一腳踹開虛掩的木門!
“警察!不許動!”
幾道手電光柱瞬間射入昏暗的室內。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不大的禮堂內部,原本的座椅早已搬空,顯得空曠。正對門口的牆壁上,用不知是顏料還是鮮血,塗抹著一幅巨大、扭曲、猙獰的抽象圖案,彷彿一張痛苦嘶吼的臉。牆壁下方,散落著一些畫具、顏料桶,還有幾個空的化學試劑瓶,標簽上隱約有“氰”、“劇毒”字樣!
而在禮堂中央,背對著門口,一個瘦高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個打開的、老舊的木箱子(看起來像陳列館遺棄的展品箱)埋頭忙碌著什麼。聽到破門聲和喝令,他身體猛地一僵,緩緩轉過頭。
正是李軍!
他臉色蒼白,眼睛佈滿血絲,頭髮油膩淩亂,身上套著一件沾滿各色汙漬的破舊工裝。看到警察,他臉上冇有太多的驚恐,反而浮現出一種被打斷的、極度的煩躁和……憤怒。
“你們……還是來了。”李軍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怪異的平靜,“真是一群不懂藝術的蒼蠅。毀了我的布展。”
他的目光掃過警察,最後落在了林默身上,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而充滿恨意:“是你……論壇上那個詆譭者的同類?還是……警察裡自以為是的偵探?”
林默冇接他的話茬,目光快速掃視整個空間。冇有發現其他人質。那些化學試劑瓶……他到底有冇有配製出毒藥?用在哪裡?
“李軍,你涉嫌故意殺人,現在依法逮捕你!放下手中的東西,雙手抱頭,慢慢站起來!”王建國厲聲喝道,槍口穩穩對準他。
李軍卻咧開嘴,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逮捕?就憑你們,也配審判藝術的執行者?”他的右手,慢慢從那個木箱子裡抽了出來。
手裡握著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把沾著暗紅色顏料的、尖銳的刻刀。刀尖,正對著他自已的頸動脈。
“我的作品還未完成……但至少,我可以選擇讓它以另一種方式永恒。”李軍的聲音帶著一種殉道般的狂熱,“用我的血,為這未完成的豐碑,簽下最後的名字。”
他要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