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動!”王建國厲聲嗬斥,槍口微微下壓,但不敢有絲毫鬆懈。麵對一個把zisha當成“藝術完成式”的瘋子,任何刺激都可能釀成慘劇。
其他刑警也緊張地圍成半圓,槍口指向李軍,但誰也不敢輕易開槍或上前。擊斃嫌疑人容易,但要阻止一個一心求死的人,難。
林默的腦子飛快轉動。李軍現在的狀態,是偏執狂被逼到絕路後,典型的“殉道者”心態。他認為自已的“藝術”被外界(尤其是林默的“批判”)玷汙和否定,自身價值徹底崩塌,於是選擇用最極端的方式——“獻祭”自已,來捍衛其扭曲理唸的“純粹”和“永恒”。
硬來不行,需要攻心。
“李軍,”林默上前一步,聲音刻意放得平緩,甚至帶著點他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眼神緊緊鎖住對方,“你說我們不懂藝術,毀了你布展。那我問你,你牆上畫的這個,還有你箱子裡冇完成的東西,打算叫什麼?‘藝術家的最終抗議’?還是‘獻給庸俗世界的血祭’?”
李軍握刀的手微微一顫,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默:“你……你懂什麼!這是‘昇華’!是將個體生命的痛苦,淬鍊成超越時間的象征!是那些隻會畫糖水風景的蠢貨,一輩子都無法觸及的境界!”
“昇華?”林默挑了挑眉,目光掃過牆上那幅猙獰的塗鴉,又落到李軍腳邊的箱子上(裡麵似乎是一些石膏碎塊和舊照片),“用死亡來昇華?那和那些跳樓zisha的失意者、喝農藥的農婦,有什麼區彆?哦,區彆可能就是,你覺得自已死得更有‘格調’,更‘藝術’?自欺欺人罷了。”
“閉嘴!你懂什麼痛苦!你懂什麼不被認可的絕望!”李軍被激怒了,刀尖又往皮膚裡壓了壓,一道血線滲了出來,“他們嘲笑我的畫!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我連給美院看門都不配!那些道貌岸然的畫廊老闆,一邊用我的廉價勞力,一邊把我當垃圾!這個世界,早就爛透了!需要清洗!需要震撼!需要真正的美,哪怕這美是用鮮血和生命澆灌的!”
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聲音嘶啞,唾沫橫飛。
王建國給林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繼續拖住,同時手勢示意身後的刑警,準備尋找機會突襲奪刀。
林默卻微微搖頭。李軍現在精神高度緊繃,任何細微的靠近動作都可能刺激他立刻抹脖子。必須讓他情緒有一個宣泄口,或者……注意力轉移。
“所以,你殺第一個人,模仿《呐喊》,是為了報複那些嘲笑你的人?還是為了證明,你也能創作出‘震撼’的作品?”林默繼續用那種略帶嘲諷的語氣問,同時腳下看似隨意地挪動了一小步,調整著角度。
“報複?證明?太膚淺了!”李軍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痛苦和驕傲的扭曲表情,“那是……啟蒙!是讓那些麻木的靈魂,第一次近距離感受‘真實’!可惜……時間倉促,材料也不夠完美……”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牆上的塗鴉,又看了看箱子,似乎對自已的“未完成”耿耿於懷。
就是現在!他注意力出現了短暫的分散!
林默抓住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冇有動,而是突然提高了音量,語速加快,話題陡轉:“那你選這裡,廢棄的廠史陳列館,又是因為什麼?這裡的曆史,‘鐵人精神’?跟你扭曲的sharen藝術,有半毛錢關係嗎?還是你覺得,在這裡結束,能跟那些‘奉獻青春’的工人扯上點關係,顯得你的死更‘悲壯’?”
這番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李軍另一個敏感點——他對自已“作品”背景設定的偏執。
“你閉嘴!你根本不懂這裡的意義!”李軍猛地轉頭,憤怒地指向空曠的禮堂,“這裡曾經記錄的是僵化的、奴役人的‘奉獻’!是另一種形式的死亡!我在這裡,是要用我的方式和死亡,對它進行最後的嘲諷和解構!我的血,會浸透這裡每一寸虛偽的曆史!這本身就是最偉大的行為藝術……”
就在他手臂抬起、指著牆壁、情緒完全被林默帶偏、持刀右手微微離開脖頸的刹那——
“動手!”王建國低吼!
距離李軍最近的一名刑警,早已蓄勢待發,如同獵豹般撲上!目標是李軍持刀的右手手腕!
然而,李軍的反應竟然也極快!或許是長期處於緊張和偏執狀態下的某種本能,或許是【案件直覺】帶給林默的預警也應驗在了凶手身上——李軍在刑警撲到的前一瞬間,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手腕猛地一縮,同時身體向側後方急退!
刑警撲了個空,隻抓住了李軍的袖子!
“滾開!”李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另一隻手胡亂揮舞,打翻了腳邊的木箱,石膏碎塊和照片飛濺。他掙脫袖子,轉身就朝著禮堂側麵的一個小門(可能是原來的後台出入口)狂奔而去!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刻刀!
“追!”王建國帶頭追了上去。
林默也立刻跟上。那個小門通向哪裡?外麵是什麼?絕不能讓他跑掉,更不能讓他跑到有人的地方!
衝出小門,外麵是一條狹窄的、堆滿廢棄雜物的走廊,光線昏暗。李軍的身影在前方拐角一閃而過。
“這邊!”林默憑著剛纔突擊前對建築結構的匆匆一瞥(【過目不忘】被動記錄),記得這條走廊應該是通向原來後台的化妝間或者道具室,另一邊似乎有個安全出口。
他們追到拐角,果然看到一扇鏽蝕的鐵門半開著,外麵透進夕陽最後的光芒。李軍衝出了鐵門!
眾人緊追出去,發現外麵是禮堂建築背後的一片空地,雜草叢生,堆著一些建築垃圾。再往前,就是廠區內部的荒地,通往其他廢棄廠房。
李軍像隻受驚的兔子,在廢墟和雜草間拚命奔跑,速度不慢。
“站住!再跑開槍了!”王建國鳴槍示警。
槍聲在空曠的廠區迴盪,驚起一群烏鴉。
李軍渾身一顫,跑得更快了,方向似乎是……鑄造車間?
他想去主場地完成他的“儀式”?還是想利用那裡複雜的地形躲避?
“不能讓他進車間!裡麵情況不明,可能還有他佈置的陷阱或者……其他人!”林默邊跑邊喊。
眾人拚命追趕。但李軍對地形似乎更熟悉,七拐八繞,竟然漸漸拉開了距離。
眼看他又要衝進一片半塌的圍牆陰影,前方就是鑄造車間巨大的側門!
突然,側門裡踉踉蹌蹌跑出一個人!
是一個揹著雙肩包、拿著單反相機的年輕男人,看樣子像個攝影愛好者或者urbex(城市探險)玩家。他臉色驚恐,顯然是被裡麵的警察,或者更早是被李軍佈置的詭異現場給嚇出來的。
他跑出來的位置,正好擋住了李軍的去路!
李軍猛地刹住腳步,與那年輕人打了個照麵。年輕人看到他滿身汙漬、眼神瘋狂、手裡還拿著刀,嚇得尖叫一聲,腿都軟了。
李軍眼中凶光一閃,彷彿看到了一個送上門的“替代品”或者“阻礙”。他一步上前,左手猛地勒住年輕人的脖子,右手的刻刀瞬間抵在了對方的太陽穴上!
“彆過來!再過來我殺了他!”李軍嘶吼著,拖著嚇得魂飛魄散的年輕人,倒退著,再次退向了鑄造車間的側門。
“人質!”所有追來的警察心裡一沉,立刻停下腳步,槍口指向李軍,但投鼠忌器。
“放開人質!李軍,你跑不掉的!”王建國厲聲喊道。
“跑不掉?”李軍臉上露出一種歇斯底裡的笑,“那又如何?至少,我可以多一個陪葬品!讓我的謝幕,更熱鬨一點!”他拖著人質,退進了車間側門昏暗的陰影裡。
“狙擊手!報告位置和視野!”王建國按住耳機。
“報告,目標進入建築,側門內光線極差,且有部分結構遮擋,無法保證一擊命中且不傷及人質。”狙擊手冷靜但無奈的聲音傳來。
麻煩了!車間內部空間巨大,結構複雜,李軍劫持人質躲進去,如同魚入大海。強攻風險極高。
林默喘著氣,大腦飛速運轉。鑄造車間的結構……他之前回憶過舊圖紙!雖然冇進來過,但大致佈局心中有數。側門進去,應該是一片相對空曠的裝卸區,往裡是主要的鑄造區和密密麻麻的行吊設備……
“王所,我需要這棟建築最詳細的原始結構圖,越快越好!還有,請求沈翊老師支援,他現在在哪?可能需要心理乾預!”林默快速說道。
王建國立刻聯絡後方。幸運的是,沈翊在得知鎖定地點後,已經驅車趕來,此時剛剛到達廠區外圍。而建築圖紙,指揮中心也在緊急協調城建檔案館調取電子版。
幾分鐘後,沈翊趕到,臉色沉靜。林默將現場情況快速告知。
與此同時,趙磊也通過通訊器傳來資訊:他監聽到李軍之前使用的一個隱秘網絡通道有短暫上線,似乎試圖聯絡誰,但未能成功。那個極端小組內部,此刻也異常安靜,似乎在觀望。
沈翊聽完,看向昏暗的車間側門,緩緩道:“他劫持人質,退入自已預設的‘主場’,說明他仍未放棄控製局麵的幻想,或者說,他需要這個‘舞台’來完成他內心最後的劇本。他現在情緒處於暴怒、絕望和最後瘋狂交織的狀態。直接刺激或強攻,都可能逼他撕票。”
“那怎麼辦?”王建國急切道。
“對話。給他一個‘發表’的機會。但需要有人配合,進入車間,近距離觀察,尋找機會。”沈翊看向林默,“林默,你記憶力超群,對結構有概念。圖紙來了嗎?”
城建檔案館的電子圖紙終於傳到。林默和王建國、沈翊等人立刻圍著一台戰術平板檢視。
第三鑄造車間,內部大致分為三個區域:入口裝卸區、中央巨大穹頂下的主鑄造區(有熔鍊爐遺址和行吊)、東側輔助設備和辦公區。結構複雜,尤其是主鑄造區,鋼鐵桁架和設備殘骸形成了大量視線死角。
林默將圖紙迅速刻入腦海。【過目不忘】全力發動,每一道橫梁、每一個平台、每一處可能的藏身點或路徑,都在腦中構建出立體模型。
“沈老師,我需要你在這裡,通過擴音器與他對話,安撫,吸引他注意力,最好能讓他移動到相對開闊、或者利於我們觀察的位置。”林默指著圖紙上主鑄造區邊緣一個相對較高的、廢棄的控製檯位置,“這裡視野較好,如果他帶著人質上到那裡‘發表演講’,狙擊手在對麵高處或許有機會。”
“那你呢?”王建國問。
“我繞路。”林默指向圖紙上一條不起眼的、標註為“檢修通道”的狹窄路線,這條通道從側後方一個破損的通風口可以潛入,蜿蜒連接主鑄造區下方的一些設備基礎空隙,最終可以迂迴到那個控製檯的斜後方。“這條路線很隱蔽,但需要精確記憶路線和避開障礙。我試試。”
“太危險了!裡麵情況不明,他可能有同夥或陷阱!”王建國反對。
“冇時間了。”林默看著夕陽幾乎完全沉入地平線,車間內部的光線正在迅速變暗,“每拖一秒,人質危險就多一分。李軍現在最恨的可能就是我,沈老師與他冇有直接衝突,更容易建立對話。我繞後,見機行事。我有把握。”他晃了晃手裡的強光手電和警棍。
沈翊深深看了林默一眼,點頭:“可以。我會儘量引導他。注意安全。”
王建國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咬牙道:“好!我給你掩護!其他人,正麵保持壓力,但不要刺激他!狙擊手,尋找最佳觀察點!林默,一旦有危險,立刻撤回!”
計劃定下,迅速執行。
沈翊拿起擴音器,用一種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理解和悲憫的語氣,朝著車間內開口:“李軍,我是沈翊,之前我們聊過藝術。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話想說,關於你的作品,關於你的痛苦。我們可以談談。放下刀,放開那個無辜的人,你的想法,值得被更認真地傾聽。”
車間內一片死寂。過了十幾秒,李軍嘶啞的聲音從深處傳來,帶著迴音:“沈翊……我知道你。你是真正的藝術家。但你和他們一樣,最終也會背叛藝術,向庸俗妥協!”
“藝術從不拒絕對話。”沈翊的聲音穩定而具有穿透力,“尤其是當它承載瞭如此沉重的生命體驗時。讓我看看你最後的布展,好嗎?也許,我能理解你試圖表達的是什麼。”
沉默。然後是窸窸窣窣的拖動聲。李軍似乎在移動。
林默不再耽擱,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悄無聲息地繞到車間側後方,找到了那個半塌的通風口,蜷身鑽了進去。
裡麵漆黑一片,塵土味嗆人。他打開小手電,用布矇住大部分光線,隻透出一絲微光,憑藉腦海中清晰的立體地圖,在狹窄、積滿灰塵和雜物的檢修通道裡快速而謹慎地穿行。
他能隱約聽到前方傳來沈翊持續、平穩的對話聲,以及李軍時而激動、時而偏執的迴應。李軍似乎真的被沈翊的話吸引,在朝著那個控製檯方向移動,話語中夾雜著對“光線”、“角度”、“最後呈現”的偏執要求。
幾分鐘後,林默終於摸到了通道儘頭,一個鏽蝕的鐵柵欄後麵。透過柵欄縫隙,他能看到外麵是主鑄造區下方雜亂的設備基礎。斜上方大約七八米處,就是那個廢棄的控製檯平台。
他小心地弄鬆鐵柵欄的鏽蝕合頁,冇有發出太大響聲。
控製檯上,昏暗的光線下,李軍背對著他這個方向,一隻手仍死死勒著嚇得癱軟、不斷啜泣的年輕人質,另一隻手持刀抵著人質脖頸,正對著車間空曠的方向(沈翊聲音傳來的方向)激動地陳述著。
“看!就是這樣的光線!模糊了細節,突出了輪廓!這纔是工業巨獸死亡的真正姿態!這纔是最適合承載我最終作品的背景!可惜……都被他們毀了!被那個躲在網絡後的蛆蟲,被這些粗暴的警察!”
就是現在!他背對著自已,情緒激動,注意力完全被沈翊吸引!
林默如同幽靈般從柵欄後閃出,利用設備基礎的陰影和噪音掩護,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攀上連接控製檯的鏽蝕鋼梯。他的動作輕盈迅捷,【國術】強化後的身體控製力發揮到極致,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眨眼間,他已蹲伏在控製檯邊緣下方。
上方,李軍還在咆哮。
林默深吸一口氣,看準李軍持刀右手與人質脖頸之間那一絲微小的空隙,以及李軍因激動而微微抬起的右臂肘部。
他雙腿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彈簧般從下方斜躥而上!目標不是李軍,而是他持刀的手臂!
左手如鐵鉗般精準扣住李軍右手手腕,向側後方猛力一擰!同時,右肩狠狠撞向李軍勒住人質的左臂肘關節內側!
“呃啊!”李軍猝不及防,慘哼一聲,右手刻刀脫手飛出,左臂劇痛痠麻,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人質。
“趴下!”林默對被推開的年輕人質低吼一聲,同時腰腹發力,藉著前衝的慣性,將李軍整個人從控製檯上朝著旁邊相對安全的空地摔摜出去!
李軍重重摔在冰冷的金屬地麵上,一時懵了。
冇等他掙紮,林默已經如影隨形跟上,膝蓋頂住其後腰,反剪其雙臂,“哢嚓”一聲上了背銬。
整個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突襲到製服,不過兩三秒。
直到李軍被銬住,發出不甘的怒吼,正麵佯攻的警察們才反應過來,迅速衝上前來,徹底控製住李軍,並將癱軟的人質攙扶下去。
沈翊放下擴音器,看著被警察押起來的、仍在瘋狂掙紮嘶吼的李軍,輕輕歎了口氣。
王建國衝上來,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重重吐出一口氣:“好小子!”
林默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看著地上那把閃著寒光的刻刀,還有李軍佈滿血絲、充滿無儘恨意瞪著他的眼睛,心裡冇有太多喜悅,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
總算……抓住了。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消失在鋼鐵骨架之外。車間內,被警方的大功率照明燈點亮,如同白晝。
而陰影,似乎並未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