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臨時騰出來的小會議室裡,煙味和泡麪味混在一起,牆上的白板已經畫滿了關係圖和現場照片。
林默縮在角落那張唯一的破沙發上,手裡捧著王建國那箇舊保溫杯,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枸杞水。他眼皮耷拉著,看著像是在打瞌睡,腦子裡卻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過著案發現場的細節——死者扭曲的姿勢、牆上刻意模仿的顏料痕跡、還有那股說不出的、混合著顏料和某種淡淡甜腥的味道。
沈翊坐在會議桌旁,手裡拿著素描本,鉛筆在紙上輕輕摩擦。他已經根據現場佈置和林默之前提供的“鴨舌帽身影”細節,畫了幾張不同角度的嫌疑人麵部輪廓推演圖,但似乎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關鍵特征。
“沈老師,您說這凶手,真有那麼高的美術追求?”一個分局的老刑警皺著眉,指著白板上死者被擺拍的照片,“把殺人現場當畫布,這得是心理扭曲到什麼程度?”
沈翊停下筆,抬眼看了看照片,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不一定追求多高。模仿本身,就是一種渴望和自卑的結合體。他可能連基本的透視都畫不準,但他渴望通過這種方式,進入那個他永遠無法真正融入的‘藝術世界’。”
林默在沙發上換了個更癱的姿勢,心裡嘀咕:說得一套一套的,不過好像有點道理。那傢夥走路擺臂的姿勢,確實有點刻意模仿那些所謂“藝術家”灑脫不羈的範兒,可惜畫虎不成反類犬,透著一股彆扭勁。
正想著,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陳曦走了進來。她還是那身白大褂,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報告紙。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大家都看向她。這位市局來的年輕法醫,話不多,但每次出現,帶來的都是實打實的物證線索。
“陳法醫,有發現?”專案組組長,分局刑偵大隊的副隊長老劉,立刻問道。
陳曦點點頭,走到會議桌前,將報告放在桌上,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悶,但字句清晰:“死者指甲縫裡提取到的微量物質,化驗結果出來了。主要成分是三種花粉的混合物。”
“花粉?”老劉湊過去看報告。
“嗯。”陳曦用手指點了點報告上的顯微照片和成分分析表,“其中兩種比較常見,槐花和梧桐花粉,這個季節在戶外很容易沾染。但第三種……”她頓了頓,“是金邊瑞香的花粉,而且含量不低。”
“金邊瑞香?”沈翊微微挑眉,“這不是一種觀賞盆栽嗎?”
“對。”陳曦肯定道,“而且是相對小眾的盆栽品種,對溫度和濕度要求較高,家庭養殖有一定難度,在本市並不普遍。根據我們檢索和向園林部門谘詢,大規模種植或銷售的地方不多。”
林默的耳朵豎了起來。盆栽?他腦子裡飛快閃過藝術區那些大大小小的工作室、畫廊,好像很多門口或窗台確實會擺些花花草草裝點門麵。
“具體有哪些地方?”老劉追問。
陳曦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另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上麵是手寫的一列名單和地址,字跡娟秀工整。“這是初步排查到的,本市近三個月內有金邊瑞香銷售記錄的較大花店,以及根據走訪,藝術區內已知有栽培這種植物的工作室或個人。”她把名單推給老劉。
老劉接過,掃了一眼,大概有七八個地點,主要集中在藝術區及周邊。“範圍縮小了很多!太好了,陳法醫,你這可是立了大功!”他臉上露出笑容,立刻招呼手下,“來,分組,馬上對這些地點進行重點排查!尤其注意有冇有符合沈老師側寫特征的人!”
刑警們立刻行動起來,分頭抄錄地址。
陳曦卻冇有離開,她安靜地站了幾秒,目光在會議室裡掃過,最後落在了角落沙發上的林默身上。
林默正閉著眼,看似在養神,實則腦子裡正調取著【過目不忘】被動記錄下的、進出藝術區各個路口時瞥見的那些工作室門麵畫麵。他在匹配名單上的地址和記憶中的影像。
忽然,他感覺到有人靠近。
睜開眼,陳曦已經站在沙發旁,遞過來一份摺疊好的紙。
“嗯?”林默有點懵,坐直了些。
“這份給你。”陳曦的聲音依舊平淡,但眼神裡似乎多了點彆的東西,“你觀察細節很厲害。這份名單上,我根據花粉的附著形態和混合比例,用紅筆圈了三個可能性相對更高的地點。不一定準確,僅供參考。”
林默接過紙,展開一看,果然是剛纔那份名單的影印件,但上麵有三個地址被紅筆仔細地圈了出來,旁邊還備註了小小的字,比如“花粉較新鮮”、“混有特定栽培土成分”等專業推斷。
他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陳曦。這法醫妹子,不僅技術硬,心還挺細?而且……居然會主動給他這個“編外人員”提供這種帶個人推斷的線索?
陳曦似乎不太習慣被這樣看著,微微偏開視線,解釋道:“沈老師的側寫,和你的現場觀察,加上我的物證,結合起來效率可能更高。王師傅說過,你……雖然看著懶,但有時候想法挺特彆。”說完,她也不等林默迴應,轉身就走回了會議桌旁,開始整理自已的東西,耳朵尖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微紅。
林默捏著手裡還帶著點列印機溫度的紙,看著上麵娟秀的字跡和紅圈,心裡有點微妙的感覺。這算是……被專業人士認可了?雖然認可的理由是“想法挺特彆”這種聽起來不怎麼靠譜的評價。
他重新靠回沙發,目光落在紅圈的第一個地址上——“‘弄影’畫材工作室”。這名字有點印象。對了,他去現場那天,路過藝術區一條偏巷,好像瞥見過這個招牌,門麵不大,門口似乎堆著一些廢棄的畫框和顏料桶,窗台上……窗台上是不是有幾盆綠植?當時冇細看。
現在被陳曦這麼一標註,那窗台的畫麵在腦海裡清晰起來——確實有幾盆花,其中一盆的葉子邊緣,好像……真的有點泛黃的金邊?當時陽光反射,冇太在意。
“有意思……”林默摸了摸下巴。這法醫的推斷,和他模糊的記憶碎片對上了。
他收起名單,從沙發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來不能繼續在這兒“摸魚”了。得去這幾個地方“逛逛”。
走到門口,正好碰上安排完任務的老劉。
“小林?你去哪兒?”老劉問。
“劉隊,我出去透透氣,順便……幫你們看看藝術區那邊有冇有什麼閒雜人等。”林默打了個哈欠,一副“我就是去溜達”的樣子。
老劉知道他有點本事,但也知道他這吊兒郎當的性子,揮揮手:“行,注意安全,有發現及時彙報。”
“得令。”林默晃晃悠悠地走出分局大樓。
外麵陽光不錯。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節哢吧作響。
“金邊瑞香……”他唸叨著,朝著藝術區的方向溜達過去,心裡盤算著:先去“弄影”工作室看看。但願那盆花還在,但願那個走路彆扭的“藝術家”,真的和那裡有關聯。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警官證(雖然不太想用),又摸了摸陳曦給的那張紙。
案子,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雖然他還是更想回去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