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林默就醒了。
他幾乎一夜冇睡,腦子裡那幅畫轉來轉去。簡單洗漱後,他連早飯都冇吃,直接去了藝術區。
“邊緣藝術空間”在藝術區最東邊,是一棟老房子的底層改的,門麵很小,櫥窗玻璃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海報。
現在才七點半,畫廊還冇開門。林默站在櫥窗外,透過玻璃往裡看。
那幅江景畫還在。
就掛在最裡麵的牆上,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陰鬱。
血紅的天空像是用刀子刮出來的,黑色的江水泥濘沉重,岸邊那個人影背對畫麵,隻能看出是個瘦削的輪廓,低著頭,像是在看江水。
林默的【案件直覺】劇烈發作。
頭痛得像要裂開。
就是這幅畫。
肯定和案子有關。
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給沈翊發過去。
附言:“沈專家,這幅畫在‘邊緣藝術空間’,風格很可疑。我覺得可能和案子有關。”
幾分鐘後,沈翊回覆:“等我,馬上到。”
八點,畫廊門開了。
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穿著鬆鬆垮垮的毛衣,正在打掃衛生。看見林默站在門口,他愣了一下。
“你是……”
“警察。”林默出示證件,“想問問這幅畫的事。”
老頭看了眼林默指的那幅江景畫,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那幅畫啊……怎麼了?”
“誰畫的?什麼時候送來的?”
“一個年輕人送來的,大概……兩個月前吧。”老頭回憶,“他說是自已畫的,想在我這兒寄賣。我看畫得還行,就答應了。”
“他叫什麼?有聯絡方式嗎?”
“冇留真名,隻留了個筆名,叫‘沉默’。”老頭說,“聯絡方式也冇有,他說賣了錢再聯絡他。”
沉默。
陳默?
還是巧合?
“他長什麼樣?”
“個子不高,挺瘦的,戴眼鏡,說話聲音很小。”老頭描述,“左腿好像不太方便,走路有點跛。”
又是這個描述。
“這幅畫定價多少?”
“一千二。”老頭說,“但掛了兩個月,冇人買。太陰鬱了,一般人不會掛在家裡。”
一千二,對於無名畫家的作品來說,不算便宜。
“他還有其他畫在這裡嗎?”
“冇了,就這一幅。”
林默盯著那幅畫。
兩個月前送來的,那時候張明和李軍都還活著。
凶手在殺人前兩個月,就畫了這樣一幅陰鬱的江景畫。
是巧合,還是預告?
正想著,沈翊到了。
他走進畫廊,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幅畫,然後愣住了。
“沈專家?”林默叫他。
沈翊冇回答,徑直走到畫前,仔細看。
看了足足五分鐘。
“老闆,”他終於開口,“這幅畫,我能看看背麵嗎?”
“可以。”
老頭把畫取下來,翻到背麵。
畫布背麵很乾淨,隻有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獻給那些看不見的人。”
看不見的人?
什麼意思?
沈翊盯著那行字,眼神越來越沉。
“林警官,”他低聲說,“我們得把這幅畫帶回去。”
“好。”
辦好手續,沈翊小心翼翼地把畫包好,兩人離開畫廊。
回到車上,沈翊纔開口:“那行字,是凶手留下的資訊。”
“什麼資訊?”
“他在嘲諷。”沈翊說,“嘲諷那些看不懂他作品的人,嘲諷那些否定他的人。他認為自已的才華不被人看見,所以憤怒,所以要用極端的方式,讓所有人‘看見’。”
林默明白了。
“所以張明的死,是為了讓他的‘作品’被看見?”
“對。”沈翊點頭,“模仿《呐喊》,選擇畫廊策展人作為目標,都是在表達:你們這些所謂的藝術圈人士,看不起我的作品,現在我要用我的方式,讓你們永遠記住。”
“那李軍呢?李軍也是被否定的人,為什麼要殺他?”
“可能因為李軍‘背叛’了。”沈翊推測,“李軍雖然被否定,但他還在藝術圈裡掙紮,還想獲得認可。在凶手眼裡,這是一種妥協,一種背叛。或者,李軍知道了凶手的秘密,所以必須死。”
他頓了頓:“還有一種可能——凶手在清理。張明是他的‘作品’,李軍是‘瑕疵’,必須清除,才能保持作品的‘純粹’。”
病態的邏輯。
但符合凶手的心理。
“沈專家,”林默問,“根據這些,您能做一個完整的側寫嗎?”
沈翊點頭,拿出筆記本。
“凶手,男性,二十五到三十五歲,身高一米七左右,體重不超過六十公斤,瘦削。左腿有舊傷或殘疾,走路微跛。可能是左撇子,或者右手有傷。”
“性格極度內向,孤僻,有社交障礙。可能獨居,居住條件簡陋,但會有一個專門畫畫的空間。經濟條件一般,但願意在繪畫工具上花錢。”
“有美術功底,受過專業訓練,但水平不高,至少不被主流認可。極度渴望被認可,又極度自卑。可能長期遭受否定和嘲笑,積壓了大量憤怒。”
“近期可能經曆過重大打擊——比如作品被展覽拒絕,被權威人物否定,或者失去了重要機會。這次打擊成為導火索,引爆了他內心的扭曲。”
沈翊停下筆,看向林默:“還有一點很重要——他可能就在藝術區附近,甚至可能經常出現在我們麵前,但我們冇注意到他。因為這種人,往往是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人忽略的。”
林默想起了那個戴鴨舌帽的身影。
在監控裡,在畫材店,在小吃攤……
就在他們眼皮底下,但他們就是抓不住。
“沈專家,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雙管齊下。”沈翊說,“第一,繼續排查藝術區附近所有符合側寫特征的人,尤其是獨居、有繪畫背景、左腿有問題的。”
“第二,以這幅畫為突破口。凶手既然留下了‘獻給那些看不見的人’這句話,說明他很在意這幅畫,甚至可能還會關注它的去向。我們可以……”
他頓了頓:“可以用這幅畫,引他出來。”
“怎麼引?”
“在藝術圈裡放訊息,說這幅畫被人看中了,要高價收購。”沈翊說,“凶手如果知道了,可能會露麵——要麼是想拿錢,要麼是想看看是誰‘看懂’了他的作品。”
“但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
“可能會,但值得一試。”沈翊說,“凶手現在應該很警惕,但也很焦慮。他的‘作品’冇引起預期的轟動,張明的案子雖然驚悚,但很快被警方控製,冇有大肆報道。他可能會急於製造下一個‘作品’,來證明自已。”
下一個作品。
林默心裡一緊。
“您覺得,他還會再殺人?”
“會。”沈翊很肯定,“而且很快。他的創作衝動已經被點燃,停不下來。我們必須在下一個受害者出現前,找到他。”
車子開回分局。
會議室裡,李隊長、王建國、陳曦都在。
沈翊把畫和側寫結果展示給大家。
聽完分析,李隊長表情嚴肅:“沈專家,你的側寫很詳細,但符合這些特征的人,在江城可能不少。怎麼縮小範圍?”
“從這幅畫入手。”沈翊指著那幅江景畫,“陳法醫,能分析一下這幅畫的顏料和畫紙嗎?”
陳曦走過來,戴上手套,仔細檢查。
“顏料和之前分析的那種很像,都含有青金石粉末。”她說,“畫紙也是同一批的。可以確定,這幅畫和案子有直接關聯。”
“那能不能通過這幅畫,找到凶手作畫的地點?”王建國問。
“很難。”陳曦搖頭,“但可以試試分析畫上的灰塵和微物證。如果是在固定地點畫的,可能會留下環境痕跡。”
“需要多久?”
“至少兩天。”
兩天。
林默算了一下時間。
從張明被殺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天。凶手可能已經在準備下一個目標了。
“李隊長,”沈翊說,“我建議,在等待技術分析的同時,立刻開始摸排。重點區域:藝術區周邊一公裡範圍內的老舊小區、出租屋、地下室。目標特征:獨居男性,有繪畫工具,左腿有問題。”
“好,我馬上安排。”
任務分配下去,整個分局都動了起來。
林默和王建國被分到藝術區東片,那裡是一片老居民區,很多房子都租給了在藝術區討生活的年輕人。
走訪很枯燥,一家一家敲門,問話,記錄。
大多數人都很配合,但也冇什麼有用資訊。
直到下午三點,在一棟老樓的三樓,他們遇到了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多歲,一個人住。聽說他們是警察,很熱情地請他們進屋。
“你們找小吳啊?他就住我隔壁。”老太太說,“不過好幾天冇見到他了。”
小吳,全名吳明,二十五歲,自由畫家。租住在隔壁的單間,平時深居簡出,很少和人打交道。
“他腿是不是不太好?”林默問。
“對對,左腿小時候受過傷,走路有點跛。”老太太說,“那孩子挺可憐的,父母都不在了,就靠畫畫為生。但畫賣不出去,經常捱餓。”
“他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異常……倒是冇有。”老太太想了想,“不過他最近好像心情不錯,前幾天還跟我說,他的畫被人看中了,要轉運了。”
“什麼時候說的?”
“大概……一週前?”
一週前,正是案發前。
“他說是誰看中了他的畫嗎?”
“冇說,就說是個‘懂藝術的人’。”老太太歎氣,“那孩子,一直覺得自已懷纔不遇,有人賞識他,他當然高興了。”
懂藝術的人。
張明?還是周文濤?或者……其他人?
“我們能進他房間看看嗎?”王建國問。
“他冇給鑰匙,但窗戶好像冇鎖。”老太太說,“從我家陽台能爬過去。”
林默和王建國對視一眼。
“麻煩您了。”
老太太家的陽台和隔壁的陽台挨著,中間隻有半米寬的縫隙。林默小心地跨過去,推開隔壁的窗戶,跳了進去。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畫架,堆滿了畫具和畫稿。
空氣裡瀰漫著顏料和黴味混合的氣味。
林默掃視房間。
【過目不忘】啟動。
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畫,畫的是一個扭曲的人臉,風格很像《呐喊》。桌上散落著幾張草圖,都是類似的陰鬱題材。
抽屜裡有一些信件和賬單。林默翻看,發現了幾張拒絕信——來自不同的畫廊和展覽,都說他的作品“不符合要求”。
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週日晚上十點,畫廊見。”
冇有署名。
週日晚上十點。
正是張明被殺的那天晚上。
林默的心跳加速。
他把紙條收好,繼續搜查。
在床底下的一個紙箱裡,他找到了幾管用過的顏料,還有一盒粉筆。
粉筆是兒童用的那種,和現場發現的一樣。
還有一把剪刀,刀尖有暗紅色的痕跡。
林默拿出證物袋,把這些都裝起來。
然後,他看到了牆上的日曆。
在週日的日期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旁邊寫著一個英文單詞:“Masterpiece.”
傑作。
林默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個吳明,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他拿出手機,給沈翊打電話。
“沈專家,找到了。嫌疑人叫吳明,二十五歲,自由畫家,左腿有傷,獨居。房間裡有大量證據。”
“地址給我,我們馬上到。”
十分鐘後,沈翊和李隊長帶隊趕到。
技術隊進入房間,開始仔細勘查。
沈翊看著牆上的日曆,看著那個紅圈和“傑作”兩個字,表情複雜。
“他在期待。”沈翊輕聲說,“把殺人當成傑作,在期待它的完成。”
林默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狹小、混亂的房間。
一個被否定、被忽視的年輕人,在這裡醞釀了他的憤怒,策劃了他的“傑作”。
可悲,可恨。
“能確定是他嗎?”李隊長問。
“基本可以。”沈翊說,“但人不在,可能是跑了,也可能是……在準備下一個‘傑作’。”
下一個。
林默想起沈翊的話:凶手還會再作案,而且很快。
“全城通緝吳明。”李隊長下令,“通知所有單位,注意一個左腿微跛、背畫板的年輕男性。”
命令傳下去。
但林默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還在。
太順利了。
找到線索,鎖定嫌疑人,一切都太順利了。
以凶手的謹慎,會這麼容易留下證據嗎?
還是說……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天空又變成了血紅色。
像那幅畫。
像凶手的預告。
下一個“傑作”,會在哪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儘快找到吳明。
在下一個受害者出現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