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區午後,陽光透過爬滿藤蔓的老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顏料、鬆節油,還有咖啡和烤麪包的混合氣味。搞藝術的、遊客、拍婚紗照的,各色人等穿梭其間,顯得熱鬨又有點雜亂。
林默雙手插在褲兜裡,慢悠悠地晃盪著,眼睛卻像雷達一樣,不動聲色地掃過沿途每一個工作室的招牌和門麵。
很快,他找到了那條偏巷。“弄影”畫材工作室的招牌不大,底色褪了些,字跡倒還清晰。門麵比記憶中更顯陳舊,玻璃門上貼滿了各種顏料促銷、畫材團購的廣告紙,有些已經卷邊發黃。
林默冇直接進去。他先在巷口的小賣部買了瓶冰鎮礦泉水,倚在櫃檯邊,一邊喝,一邊跟老闆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老闆,生意不錯啊?這藝術區人來人往的。”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正在看手機上的棋局,頭也不抬:“湊合吧,都是些熟客,買點水買點菸。”
“那邊‘弄影’工作室,您熟嗎?我看他家窗台上花養得挺好。”林默狀似隨意地指了指。
老闆抬眼瞟了一下,撇撇嘴:“老李頭的工作室啊?熟。脾氣怪得很的一個老頭,以前是美術廠的,後來自已搞這個。畫材賣得死貴,還瞧不上人。那花?就他能養,彆人碰一下都跟你急。”
“哦?這麼寶貝?”林默順勢問,“什麼花啊?”
“好像叫什麼……金邊啥來著,反正不便宜。老李頭當祖宗供著,說是能給他帶來靈感。”老闆搖搖頭,“搞藝術的,腦子跟正常人不一樣。”
林默心裡有數了。道了聲謝,擰上瓶蓋,朝著“弄影”工作室走去。
他冇推門,而是先湊到窗台邊看了看。果然,幾盆綠植中,有一盆葉子狹長、邊緣有一圈明顯金黃條紋的盆栽,應該就是金邊瑞香。花已經謝了,但葉子狀態不錯。盆栽下麵的托盤很乾淨,冇有溢位的水漬,說明主人照料得很精心。
林默又瞥了一眼門口堆著的廢棄畫框和顏料桶。東西堆放得看似隨意,但仔細看,幾個顏料桶的蓋子都擰得很緊,畫框也碼放得不會輕易傾倒。這個老李頭,可能脾氣怪,但做事應該挺有條理。
他這才推門進去。
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店裡光線不算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油畫顏料和亞麻布的味道。貨架上堆滿了各種畫材,有些落著薄灰。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穿著沾滿顏料斑點的圍裙的老人,正坐在櫃檯後麵,拿著放大鏡看一本厚厚的色卡圖冊。
聽到鈴聲,老人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片瞥了林默一眼,語氣冷淡:“買什麼?自已看,價簽上都寫著。”
“老闆,我隨便看看。”林默咧嘴笑了笑,擺出好奇的表情,在貨架間踱步,“朋友說想學畫畫,讓我先來探探路,您這兒東西挺全啊。”
老李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冇再接話,繼續看他的色卡。
林默一邊假裝看畫板顏料,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整個店麵。店麵不大,除了前麵的銷售區,後麵還有個小門,掛著半截布簾,應該是工作間或者儲藏室。地麵是水泥地,打掃得還算乾淨,但有些陳年汙漬。
他的目光掃過牆角的一個綠色大號塑料垃圾桶。桶裡塞了些廢紙、揉成一團的素描紙,還有幾個空的顏料軟管。
忽然,他視線一頓。
垃圾桶最上麵,有幾張被撕成不規則碎片的畫紙。碎片不算太碎,還能勉強看出拚合的輪廓。吸引林默注意的是紙上的內容——那拙劣的筆法,畫的似乎是一個扭曲的人形,背景還有類似漩渦的線條……
這構圖,這扭曲感……怎麼跟案發現場死者被擺放的姿勢,以及牆上模仿的那幅《呐喊》的背景,有那麼點神似?
林默心臟微微一跳。他不動聲色地挪到垃圾桶旁邊,假裝繫鞋帶,迅速而仔細地看了幾眼。冇錯,雖然畫得極差,形都不準,但那種試圖模仿“痛苦呐喊”主題的意圖很明顯。而且紙張很新,撕毀的時間應該不長。
老李頭畫的?不像。這水平比幼兒園好不了多少,跟一個曾經的美術廠職工、現在還開畫材店的人應該不匹配。難道是彆人畫的,扔在這裡的?
林默站起身,臉上笑容不變,走到櫃檯前:“老闆,您這兒還教畫畫嗎?或者,有冇有什麼學徒、幫手之類的?我朋友完全零基礎,可能得有人帶帶。”
老李頭這才放下放大鏡,仔細打量了林默幾眼,語氣依舊硬邦邦:“不教。也冇學徒。我自已都畫不動了。真想學,去前麵街上的培訓班,彆在這兒耽誤工夫。”
“這樣啊……”林默露出遺憾的表情,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老闆,我看您窗台上那盆金邊瑞香養得真好,我有個朋友也特喜歡這種花,就是老養死。能跟您取取經不?”
提到花,老李頭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點,但戒心仍在:“冇什麼經,用心就行。這花嬌貴,水多水少都不行,光也要合適。你朋友要是冇耐心,趁早彆養。”
“是是是,您說得對。”林默附和著,又閒聊了幾句養花的閒話,見實在套不出更多有用的資訊,便藉口再看看,退出了工作室。
走出門,陽光有些刺眼。林默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快轉著。
垃圾桶裡的碎畫……模仿案發現場的拙劣習作?會是誰畫的?來買畫材的顧客?還是……
他摸出手機,想給王建國或者沈翊打個電話說一下這個發現。但還冇撥號,手機先震動起來,是趙磊打來的。
“喂,磊子?”
“默哥!重大發現!”趙磊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異常興奮,背景音還有劈裡啪啦的鍵盤聲,“你讓我盯著藝術區相關的網絡動向,尤其是論壇貼吧什麼的,有貨了!”
“說。”林默走到巷子僻靜處。
“藝術區本地的一個小眾論壇,平時都是些藝術家吹牛、賣畫、約模特的帖子。命案發生後的當天淩晨三點左右,一個註冊冇多久的小號,發了一個帖子,標題是‘真正的藝術終於降臨’。”
林默眉頭一皺:“內容呢?”
“內容很隱晦,但細思極恐!”趙磊語速很快,“帖子裡說,那些庸俗的、隻會模仿外表的人不配談論藝術,隻有用生命和鮮血澆灌的創作纔是永恒的。還引用了一段尼采的句子,什麼‘凝視深淵’之類的。最關鍵的是,帖子下麵配了一張圖,是那幅《呐喊》的區域性,但經過模糊和色調處理,看著特彆陰間!”
“發帖人IP能查嗎?”
“正在查!這孫子用了代理,跳了好幾個節點,還在追蹤,需要點時間。但帖子釋出後的幾個小時內,有零星幾個回覆,有的表示看不懂,有的說樓主中二病,但有一個ID回覆了一句:‘你看到了美,我看到了儀式。期待下一幅作品。’”
“下一幅作品?!”林默眼神一凜。這暗示性太強了。
“對!而且這個回覆的ID,也是個新註冊的小號,之後就冇動靜了。我已經把這個論壇的所有相關帖子和用戶行為都監控起來了。”趙磊彙報完,又問,“默哥,你那邊怎麼樣?”
林默看了一眼“弄影”工作室的門,壓低聲音:“有發現。垃圾桶裡有疑似模仿現場的畫作碎片。另外,這家店老闆脾氣怪,養著金邊瑞香,但看起來不像直接涉案人員。可能需要查查近期有哪些人頻繁出入這裡,或者跟他有過接觸,特彆是……畫畫水平很爛,但又對‘藝術’特彆偏執的人。”
“明白!我試著從論壇用戶和可能的社會關係交叉比對一下。對了默哥,沈老師那邊側寫有冇有更具體的指向?比如年齡、職業啥的?”
“沈老師說有美術功底但不高,自卑,可能近期受過嘲笑,住得離藝術區不遠。”林默回憶著,“結合畫材店和論壇……很可能是一個混跡在藝術區邊緣,渴望被認可卻屢受打擊的人。年齡不會太大,可能有正式工作,也可能打零工。”
“懂了!我順著這個方向篩!有訊息馬上通知你!”
掛了電話,林默站在巷子裡,午後的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線頭越來越多了。物證(花粉)指向特定地點(畫材店),現場觀察(拙劣模仿畫)也指向這裡,網絡線索(論壇帖子)顯示出凶手的炫耀心理和可能存在的“同好”……
幾條線,隱隱約約都要彙聚到“弄影”工作室這個節點上。
但那個戴鴨舌帽的身影,那個可能在這裡出冇、畫畫很爛、心理扭曲的嫌疑人,到底是誰?老李頭肯定知道些什麼,但看他那戒備的樣子,直接問肯定問不出來。
林默摸了摸下巴,得想個辦法,讓老李頭自已說出來,或者……找到那個人的其他蹤跡。
他抬頭看了看藝術區錯綜複雜的小巷和那些風格各異的工作室招牌。凶手就在這裡,在陰影裡,或許正用那雙偏執的眼睛,嘲笑著警方的無能,甚至……策劃著“下一幅作品”。
不能再慢了。
林默收起手機,冇有再回分局,而是朝著藝術區管理處走去。他得調看一下“弄影”工作室附近,特彆是案發前後幾天的監控。雖然之前的監控冇發現明顯異常,但如果有針對性地、結合嫌疑人的行為特征(比如走路姿勢彆扭)去看,或許能有新發現。
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那該死的【案件關聯直覺】冇有發作,但林默心裡清楚,他們離那個變態,已經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