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分局時,已經是晚上七點。
技術隊的實驗室在三樓,兩人上去時,王建國和一個年輕女法醫正在說話。
女法醫看起來二十五六歲,個子不高,紮著簡單的馬尾,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她手裡拿著一個玻璃試管,裡麵有點黑色的物質。
“老沈,小林,你們來了。”王建國介紹,“這位是市局法醫科的陳曦,陳法醫。陳法醫,這是沈翊專家,這是我們所的林默。”
陳曦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繼續低頭看試管。
“陳法醫,顏料分析有結果了嗎?”沈翊問。
“初步結果。”陳曦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這種顏料是手工調製的,主要成分是鐵紅、赭石、還有一種罕見的青金石粉末。青金石產自阿富汗,國內很少見,價格昂貴。”
“能追蹤來源嗎?”
“很難。”陳曦搖頭,“但可以確定,使用這種顏料的畫家,經濟條件不錯,而且對色彩有很高的要求。普通學生或者業餘畫家用不起。”
她頓了頓:“另外,我在顏料裡還檢測到微量的……血液。”
“血液?”
“人血,很微量,應該是調色時不小心混進去的。”陳曦說,“已經送去做DNA比對了,但需要時間。”
沈翊眼睛一亮:“如果能比對出是誰的血,可能就是凶手的!”
“可能性很大。”陳曦點頭,“但即使比對出來,也隻是間接證據。除非找到沾有相同顏料的物品,或者目擊證人。”
林默看著陳曦。
這個女法醫話不多,但每句都說在點上,專業,冷靜。
“陳法醫,李軍的屍檢還有什麼發現嗎?”他問。
陳曦看了他一眼,從桌上拿起一份報告:“溺亡確認。胃內容物顯示,死前兩小時吃過東西,是普通的快餐。體內冇有藥物或酒精。手腕腳腕的勒痕很深,是生前造成的,掙紮劇烈。”
“死亡時間呢?”
“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具體需要等水溫數據分析。”陳曦說,“另外,我在他左手食指指甲縫裡,發現了這個。”
她指了指顯微鏡在玻片上的一點東西。
林默湊過去看。
是很小的一片……紙屑?
“是畫紙的纖維。”陳曦說,“高檔水彩紙,紋理特殊。技術隊正在比對品牌和批次。”
畫紙,顏料,青金石……
凶手是個專業的畫家,而且很可能就在藝術區裡。
“沈專家,”王建國說,“現在怎麼辦?藝術區有三十多個畫家工作室,一個一個查,工作量太大。”
沈翊沉思片刻:“先從有青金石顏料的查起。陳法醫,這種顏料,大概值多少錢?”
“一克青金石粉末,市場價在五百到一千元之間。”陳曦說,“一幅畫如果用這種顏料,光原料成本就要幾千甚至上萬。”
“能用得起這種顏料的,在藝術區不超過十個。”沈翊說,“而且,其中可能隻有一兩個人會手工調製。”
他看向王建國:“王警官,麻煩你查一下藝術區畫家的經濟狀況和購買記錄。尤其是最近三個月購買過青金石顏料的。”
“好,我馬上去辦。”
王建國離開後,實驗室裡隻剩下三人。
陳曦繼續做她的分析,沈翊在翻看現場照片,林默站在一旁,不知道該乾什麼。
“林警官。”陳曦突然開口。
“嗯?”
“你昨天在現場,有冇有聞到什麼特殊氣味?”陳曦問。
林默回憶了一下:“有,顏料和……鬆節油的味道。”
“鬆節油是油畫常用的溶劑。”陳曦說,“但儲藏室裡不應該有。張明是策展人,不畫畫,那裡也冇有畫具。”
林默心裡一動:“您的意思是……”
“凶手可能帶了鬆節油,用來清理痕跡,或者……有其他用途。”陳曦說,“技術隊在現場冇有檢測到鬆節油殘留,說明凶手處理得很乾淨。但既然你聞到了,說明當時濃度不低。”
她抬起頭,看著林默:“你的嗅覺很靈敏。”
林默有點不好意思:“可能隻是巧合……”
“不是巧合。”沈翊插話,“小林確實觀察力很好。陳法醫,你有什麼想法?”
陳曦想了想:“鬆節油揮發很快,如果濃度高到能聞出來,說明凶手離開不久。張明死亡時間是十點到十一點,你們到現場是早上七點……中間八個小時,鬆節油應該早就揮發了。”
她頓了頓:“除非,凶手後來又回去過。”
林默和沈翊對視一眼。
這倒是個新思路。
凶手殺完人,佈置完現場,可能因為某種原因又回去了一趟。比如……取走什麼東西,或者完善“作品”。
“但監控冇拍到有人再進去。”林默說。
“可能走其他入口。”沈翊說,“畫廊是老建築,可能有後門或者窗戶。”
“要再查一次現場嗎?”
“明天吧。”沈翊看了看錶,“今天太晚了。陳法醫,DNA比對大概要多久?”
“最快也要48小時。”陳曦說,“如果有對比樣本,可以快一點。”
“對比樣本……”
沈翊沉思。
突然,他眼睛一亮:“周文濤!他的畫廊裡有很多畫,可能用了類似的顏料。如果能拿到他的DNA樣本……”
“需要申請搜查令。”陳曦提醒。
“我知道。”沈翊說,“王警官已經在查購買記錄了,如果周文濤買過青金石顏料,就有理由申請搜查令。”
正說著,王建國打電話來。
“老沈,查到了!”王建國的聲音很興奮,“藝術區最近三個月,隻有兩個人買過青金石顏料。一個是周文濤,另一個……你猜是誰?”
“誰?”
“陳默,就是那個特彆喜歡蒙克,幾個月前搬走的年輕畫家!”
陳默。
這個名字又出現了。
“有陳默的聯絡方式嗎?”
“冇有,但他以前的工作室房東說,他搬走時留了個地址,在外省。我已經讓當地派出所幫忙查了。”
“好,辛苦了。”
掛斷電話,沈翊看向陳曦和林默:“兩個嫌疑人:周文濤,陳默。周文濤在本地,陳默在外省。你們覺得,哪個可能性更大?”
陳曦冇說話,繼續做她的分析。
林默想了想:“周文濤是李軍的老師,有作案條件。但他年紀大了,拖得動李軍嗎?”
“如果有幫手,或者用工具,可以。”沈翊說,“陳默年輕,體力好,但動機呢?他和張明、李軍有什麼仇?”
“不知道,需要查。”
沈翊點頭:“明天分頭行動。我去找周文濤,小林,你和王警官去查陳默的背景,看他最近有冇有回江城。”
“好。”
“陳法醫,”沈翊看向陳曦,“顏料裡的血液DNA,儘快出結果。”
“我會的。”陳曦點頭。
離開實驗室時,已經晚上九點。
林默和沈翊在分局門口分開。
“沈專家,”林默突然問,“您覺得,這個案子……能破嗎?”
沈翊看著他,夜色中眼神很亮:“隻要是人做的案子,就一定能破。因為人總會留下痕跡,總會犯錯。”
“但這個凶手……很聰明。”
“再聰明的人,也有弱點。”沈翊說,“他的弱點就是他的‘藝術’。他想表達,想被看見,想被認可。這種**,會讓他暴露。”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硬仗。”
“您也是。”
林默打車回派出所。
路上,他一直在想沈翊的話。
凶手的弱點是他的藝術。
他想被看見,被認可。
所以,他模仿名畫,精心佈置現場,甚至可能……在期待警方的反應。
變態的炫耀欲。
回到宿舍,林默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但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案子的細節:張明扭曲的屍體,李軍詭異的笑容,周文濤閃爍的眼神,陳默神秘的失蹤……
還有陳曦冷靜的聲音,和顯微鏡下那一點點的顏料。
這個女法醫,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專業,精準,話不多但句句要害。
正想著,手機震動了。
是蘇清瑤。
“林默,睡了嗎?”
“還冇。”
“聽說又出事了?李軍的屍體找到了?”
訊息真靈通。
“嗯,在江裡。”
“同一個凶手?”
“可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默,我查到一些東西,關於周文濤的。”蘇清瑤壓低聲音,“他十年前,因為猥褻學生被學校開除,但案子私了了,冇公開。那個學生……就是李軍。”
林默猛地坐起身。
“你說什麼?”
“我有個朋友在教育局,偷偷查到的。”蘇清瑤說,“周文濤當時是美院老師,李軍是他的學生。事情鬨出來後,周文濤賠了錢,辭了職,事情就壓下去了。後來周文濤開了畫廊,李軍去了外地,兩人再冇聯絡。”
“直到最近?”
“對,直到李軍回江城,找周文濤幫忙。”蘇清瑤說,“周文濤可能怕當年的事曝光,所以……”
滅口。
林默心裡一寒。
如果真是這樣,那周文濤的嫌疑就太大了。
“蘇記者,這些資訊……”
“我知道,不能報道。”蘇清瑤說,“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你自已小心,周文濤在藝術圈混了這麼多年,人脈很廣,不好惹。”
“我明白,謝謝你。”
掛了電話,林默更睡不著了。
周文濤,李軍的老師,有前科,有動機。
陳默,蒙克的狂熱愛好者,神秘失蹤。
兩個嫌疑人,都有疑點。
但真相,隻有一個。
他拿起手機,想給沈翊打電話,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打。
明天再說吧。
關掉燈,躺下。
黑暗中,他閉上眼睛。
但眼前浮現的,是李軍那詭異的笑容。
好像在說:你找不到的。
你找不到真相。
林默握緊了拳頭。
不。
我一定會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