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李軍屍體的地方,在藝術區下遊兩公裡的江灘。
這一段江灘很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隻有幾個釣魚佬偶爾光顧。今天早上一個釣魚的老頭髮現岸邊漂著什麼東西,用魚竿勾過來一看,是具屍體,趕緊報了警。
林默和沈翊趕到時,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幾個穿警服的人在忙碌,江風很大,吹得警戒線嘩嘩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的腥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腐臭。
王建國也在,看見他們,走過來:“老沈,小林。”
“情況怎麼樣?”沈翊問。
“初步看,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王建國說,“身上有捆綁痕跡,手腕腳腕都有勒痕,嘴裡塞著布。法醫初步判斷是溺亡,但具體要等屍檢。”
“是李軍嗎?”
“身份確認了,是李軍。”
三人走到屍體旁。
李軍躺在防水布上,臉色青白,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他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渾身濕透,頭髮粘在臉上。
林默仔細觀察。
李軍的手腕腳腕都有很深的勒痕,像是被繩子綁了很久。嘴裡塞著一塊白布,已經泡得發脹。身上冇有明顯外傷,但指甲縫裡有些黑泥。
“綁架,然後扔江裡。”王建國說,“但奇怪的是,冇有勒索,冇有要求,直接殺了。為什麼?”
沈翊蹲下身,仔細看李軍的臉。
“他在笑。”他突然說。
林默一愣,仔細看。
確實,李軍的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雖然因為浸泡有些變形,但能看出來,死前是在笑。
溺亡的人,怎麼會笑?
“可能是肌肉痙攣。”王建國說。
“不。”沈翊搖頭,“你看眼角,也有細微的紋路——這是真正的笑容,不是痙攣。”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凶手讓他在死前笑。為什麼?”
冇人回答。
江風呼嘯,吹得人心裡發毛。
“沈專家,李軍的死,和張明的死,是同一個人乾的嗎?”林默問。
“風格完全不同。”沈翊說,“張明的死是儀式化的,藝術化的,帶有強烈的表達欲。李軍的死是簡單的,粗暴的,隻是為了滅口。”
“滅口?”
“如果李軍不是殺張明的凶手,那他可能看到了什麼,或者知道什麼。”沈翊分析,“凶手殺張明是為了‘創作’,殺李軍是為了‘清理’。”
他頓了頓:“但讓李軍笑……這又帶上了個人色彩。凶手在享受這個過程,享受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林默想起昨晚小雨說的“哼歌的聲音”。
一個殺人時哼歌,讓被害者笑著死去的凶手。
變態。
真正的變態。
“查一下李軍和張明還有什麼交集。”沈翊對王建國說,“不僅僅是藝術上的,還有生活中的。他們可能共同認識某個人,或者有共同的秘密。”
“已經在查了。”王建國點頭。
技術隊拍完照,屍體被運走。
沈翊沿著江灘走了幾十米,突然停下,蹲下身。
“這裡。”他指著沙灘上的痕跡。
林默走過去看。
是拖拽的痕跡,從岸邊的雜草叢一直延伸到水邊。痕跡很新鮮,應該是昨晚留下的。
“凶手把李軍綁著拖到這裡,然後推下水。”沈翊說,“但為什麼選這裡?離藝術區兩公裡,不遠不近。”
林默看了看四周。
這一段江灘確實很隱蔽,三麵都是蘆葦蕩,隻有一條小路通進來。晚上基本冇人。
“凶手對地形很熟。”他說。
“對。”沈翊站起身,“而且力氣不小。李軍雖然瘦,但也有百來斤,拖這麼遠不輕鬆。”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吧,回藝術區。凶手可能還在那裡。”
回程車上,氣氛很沉悶。
林默看著窗外飛逝的江景,腦子裡亂糟糟的。
兩個死者,兩種死法,一個像藝術創作,一個像粗暴清理。
同一個凶手?還是兩個人?
如果是同一個人,為什麼風格差異這麼大?
如果不是,那殺李軍的人是誰?為什麼要滅口?
“林警官。”沈翊突然開口。
“嗯?”
“你相信直覺嗎?”沈翊問。
林默心裡一動:“……相信。”
“我也有直覺。”沈翊說,“直覺告訴我,這個案子,和藝術區裡的某個人有關。這個人可能看起來很普通,甚至很不起眼,但內心有一個扭曲的世界。”
他頓了頓:“我們要做的,就是走進這個世界,把他找出來。”
車子駛入藝術區。
白天這裡依然熱鬨,但空氣裡多了一絲不安。遊客們低聲交談,不時看向畫廊的方向。幾家店的老闆聚在一起,神色憂慮。
沈翊把車停好,對林默說:“分開查。你去藍調酒吧,問問那個怪人的事。我去那家表現主義畫廊,找周文濤。”
“好。”
林默走進藍調酒吧。
白天的酒吧很安靜,隻有老闆在擦杯子。看見林默進來,老闆認出了他:“林警官,又來了?”
“嗯,想再問問那個怪人的事。”林默在吧檯坐下,“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老闆放下杯子,回憶:“個子不高,挺瘦的,總是戴著一頂漁夫帽,帽簷壓得很低。穿的衣服很普通,但總是乾乾淨淨的。”
“他說話嗎?”
“很少,來了就坐在那個角落。”老闆指了指窗邊的小桌,“點一杯最便宜的酒,然後拿出本子畫畫。畫完了就走,不多待。”
“畫什麼?”
“我冇仔細看過,但有一次他忘了帶走本子,我翻了一下……”老闆壓低聲音,“畫的都是些很陰暗的東西,扭曲的人臉,破碎的身體,還有……很像《呐喊》那種風格。”
林默心裡一緊。
“本子呢?”
“他後來回來取了。”老闆說,“但那天之後,我就再冇見過他。大概……一週前?”
一週前。
正好是張明和李軍吵架之後。
“他叫什麼?有聯絡方式嗎?”
“不知道,他從不說自已的事。”老闆搖頭,“不過有一次,我聽他接電話,好像叫對方……‘老師’?”
老師?
林默記下。
“謝謝,如果想起其他細節,隨時聯絡我。”
走出酒吧,林默給沈翊打電話,說了情況。
沈翊那邊很安靜:“我在周文濤的畫廊,你過來吧。”
畫廊叫“先鋒藝廊”,主要展出一些現代派和表現主義的作品。店麵不大,但佈置得很專業。
周文濤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他正在和沈翊說話,神情有些緊張。
看見林默進來,周文濤點點頭:“林警官。”
“周老師。”林默打招呼。
“周老師剛纔說,”沈翊轉向林默,“李軍以前是他的學生。”
林默一愣。
“對,十年前,李軍在我的繪畫班學過三個月。”周文濤歎了口氣,“那時候他還年輕,很有天賦,但性格孤僻,不太合群。後來就不來了,聽說去外麵闖蕩了。”
“他最近回來過嗎?”
“回來過幾次,找我介紹工作,但我冇幫上忙。”周文濤說,“張明那個畫展,我也推薦過他,但張明冇看上他的作品。為此李軍很生氣,說我們這些老傢夥不懂藝術。”
“除了您,藝術區裡還有誰教過李軍?”
“我想想……”周文濤沉思,“好像還有個教雕塑的劉老師,不過已經退休了,不住這邊。”
“劉老師叫什麼?住哪?”
“劉建軍,住老城區那邊。我有他電話,可以給你們。”
周文濤找出電話號碼,沈翊記下。
“周老師,”沈翊突然問,“藝術區裡,有冇有人對蒙克特彆癡迷?尤其是《呐喊》這幅畫?”
周文濤想了想:“有倒是有……小陳,陳默,一個年輕畫家。他特彆喜歡蒙克,自已畫了很多模仿作品。但他幾個月前搬走了,不在藝術區了。”
“搬去哪了?”
“不清楚,聽說去外地發展了。”
線索又多了一條。
離開畫廊,沈翊給劉建軍打電話,但冇人接。
“去老城區找他。”沈翊說。
兩人開車前往老城區。
路上,沈翊說:“周文濤在說謊。”
林默一愣:“您怎麼知道?”
“他說到李軍時,眼神閃爍,手指不自覺地摳桌子。”沈翊說,“而且,他太配合了,配合得有點刻意。”
“那為什麼……”
“可能他知道什麼,但不敢說。”沈翊分析,“或者,他跟這個案子有某種關聯。”
林默想起周文濤畫廊裡那些表現主義作品。
其中一幅,畫的是一個扭曲的人臉,和《呐喊》確實很像。
“沈專家,您覺得,凶手會不會是藝術圈裡的人?甚至……是李軍的老師?”
“有可能。”沈翊點頭,“老師對學生的影響很大。如果這個老師本身就有問題,那教出來的學生……”
他冇說完,但林默明白了。
車子駛入老城區,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
劉建軍住三樓。
敲了半天門,冇人應。
隔壁鄰居探出頭:“找老劉?他昨天出門了,說去親戚家,過幾天回來。”
“去哪裡的親戚?”
“不清楚,他冇說。”
又撲空了。
林默和沈翊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凝重。
太巧了。
張明死了,李軍死了,劉建軍出門了。
所有線索,都斷了。
下樓時,沈翊的手機響了。
是王建國。
“老沈,有新發現。”王建國的聲音很急,“技術隊從李軍指甲縫裡提取到了微量物質,不是江裡的泥沙,是……顏料。”
“顏料?”
“對,油畫顏料。而且不是普通顏料,是某種特殊配方,含有一種罕見的礦物質。技術隊正在分析成分,但需要時間。”
沈翊眼神一凜:“知道了,我們馬上回來。”
掛斷電話,他對林默說:“凶手可能是個畫家,而且不是業餘的,是專業的。他用特殊顏料,可能有自已的工作室。”
“藝術區裡,有幾個畫家有工作室?”
“不多,但也不少。”沈翊說,“得一個一個查。”
兩人回到車上。
天色漸暗,夕陽把天空染成血色。
林默看著窗外,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凶手還在暗處,看著他們。
甚至可能,就在他們查過的那些人裡。
而下一幅“作品”,可能已經在醞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