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林默被鬧鐘吵醒。
他做了個混亂的夢,夢裡周文濤和陳默的臉不斷交替,最後變成畫廊儲藏室裡那個扭曲的屍體姿勢。醒來時,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
【案件直覺】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
今天不會輕鬆。
他洗漱完,換上警服,正準備去食堂吃早飯,王建國來電話了。
“小林,直接來分局。沈專家申請了搜查令,今天上午去周文濤的畫廊和住處搜查。”
“陳默那邊呢?”
“當地派出所反饋了,陳默確實在外省,有不在場證明——案發那幾天他在那邊參加畫展,很多人能作證。”
林默心裡一沉。
如果陳默有不在場證明,那嫌疑最大的就是周文濤。
可蘇清瑤昨晚說的那些,周文濤猥褻李軍的事,要不要告訴沈翊和王建國?
他猶豫了幾秒,決定暫時不說。
畢竟是未經證實的舊事,而且涉及**。等搜查有了結果再說。
半小時後,林默趕到分局。
會議室裡,沈翊、王建國、李隊長都在。桌上攤著搜查令和幾張現場照片。
“周文濤今天早上九點有個講座,在藝術學院。”李隊長說,“我們趁他不在,先搜畫廊,再搜他家。沈專家,您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可以。”沈翊點頭,“但要注意,周文濤是文化人,搜查時儘量彆破壞他的作品和收藏。”
“明白。”
“林警官,”沈翊看向林默,“你跟我一組,搜畫廊。”
“好。”
九點整,兩輛車從分局出發。
藝術區白天依然熱鬨,但警戒線還冇撤,畫廊門口冷冷清清。幾個便衣警察已經等在附近,看見車隊,圍了上來。
“周文濤已經去講座了,畫廊現在冇人。”一個便衣彙報。
“開門。”李隊長下令。
畫廊的門鎖是老式的,技術員幾下就打開了。
推門進去,一股鬆節油和顏料的味道撲麵而來。林默的鼻子抽了抽——這個味道,和昨天在儲藏室聞到的很像。
一樓是展廳,牆上掛著各種表現主義作品。沈翊走得很慢,一幅一幅地看。
林默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那些畫。
扭曲的人臉,破碎的形體,濃烈的色彩……很多都帶有蒙克的影子,尤其是那幅模仿《呐喊》的作品,被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這幅畫,”沈翊停下腳步,“畫的是誰?”
林默仔細看。
畫中的人物雖然扭曲,但能看出是個年輕男子,麵容模糊,但眼神裡的絕望清晰可見。背景是血色的天空和黑色的河流。
“有點像……李軍?”林默不確定。
“就是他。”沈翊指著畫中人下巴上的那顆痣,“李軍這裡有顆痣,畫上也畫出來了。”
他頓了頓:“這幅畫的標題是什麼?”
林默看向下麵的標簽:《無聲的呐喊·學生肖像》。
學生肖像。
周文濤在畫李軍。
或者說,在畫他記憶中的李軍。
“沈專家,你覺得……”
“先搜。”沈翊轉身走向樓梯,“重點找顏料、畫紙,還有任何可能沾有血跡的東西。”
二樓是辦公區和儲藏室。儲藏室裡堆滿了畫框、顏料箱和雜物。技術員開始仔細搜查。
林默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藝術區街道。
陽光很好,遊客來來往往,拍照,說笑。一切都那麼正常。
但就在這正常之下,發生了那麼扭曲的謀殺。
他的【案件直覺】痛感越來越強。
好像……忽略了什麼。
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
【過目不忘】被動觸發。
從案發第一天到現在,所有看到的畫麵,在腦海裡快速回放——
畫廊儲藏室的屍體姿勢,地上的粉筆畫,江邊李軍的屍體,周文濤閃爍的眼神,陳默的失蹤,顏料裡的血液……
還有,昨天在藝術區走訪時看到的那些監控攝像頭。
藝術區為了安全,安裝了不少監控。雖然有些老舊,但大部分都在工作。
林默的思緒停在那些監控畫麵上。
他“看見”了自已和王建國、沈翊走訪時的路線:從畫廊出來,去藍調酒吧,去周文濤的畫廊,去老城區……
也“看見”了案發前幾天的監控畫麵——他昨天在物業調監控時,快速掃過那些畫麵,雖然冇細看,但【過目不忘】已經把一切都記下來了。
現在,在深度回憶中,那些畫麵一幀幀展開。
案發前三天,藝術區的街道。
遊客,商販,藝術家……
突然,一個身影引起了林默的注意。
在畫廊對麵的巷子口,一個戴鴨舌帽的人,站在陰影裡,抬頭看著畫廊三樓。
隻出現了幾秒,就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案發前兩天。
在藍調酒吧附近,同一個戴鴨舌帽的人,坐在路邊長椅上,低頭畫畫。
第三天,案發前一天。
在江灘附近,還是那個人,站在江邊,看著遠處的藝術區。
每次出現,都隻停留很短時間,而且都避開監控正麵,隻能拍到側影或背影。
但林默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個人的步態,有一瞬間不協調——左腿邁步時,會微微拖一下,像是受過傷,或者有某種習慣。
非常細微,但逃不過【過目不忘】的捕捉。
林默猛地睜開眼睛。
“林警官?”沈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麼了?”
林默轉過身,發現大家都在看他。
“我……我想起個事。”他猶豫了一下,“昨天看監控時,我好像看到一個人,在案發前三天,在藝術區附近出現過幾次。”
“什麼人?”沈翊眼神一凝。
“戴鴨舌帽,看不清臉,但步態有點怪。”林默描述,“左腿邁步時會拖一下。”
“監控還能調嗎?”
“能,在物業那邊。”
“走。”沈翊立刻說。
一行人趕到藝術區物業辦公室。
值班的是箇中年大叔,聽說要調監控,很配合地打開係統。
“案發前三天,畫廊對麵巷子口,早上九點左右。”林默說。
大叔操作電腦,調出畫麵。
果然,那個戴鴨舌帽的身影出現了。
雖然畫素不高,但能看出是箇中等身材的人,穿著深色夾克,帽子壓得很低。他在巷子口站了大概十秒,抬頭看了一眼畫廊三樓,然後轉身離開。
“藍調酒吧附近,案發前兩天,下午三點。”林默繼續說。
畫麵切換。
那個人坐在長椅上,膝蓋上放著畫板,低頭畫畫。偶爾抬頭看看周圍,但始終戴著帽子。
“江灘,案發前一天,晚上七點。”
這次畫麵更暗,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江邊,麵朝藝術區方向,一動不動站了很久。
“能看清臉嗎?”李隊長問。
“不能,帽子遮得太嚴實。”大叔搖頭,“而且這人很警覺,每次都避開攝像頭正麵。”
沈翊盯著螢幕,眉頭緊皺。
“把這三個畫麵列印出來。”他說。
列印機嗡嗡作響,吐出三張模糊的照片。
沈翊拿著照片,走到窗邊,對著光仔細看。
“身高大概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偏瘦,男性可能性大。”他分析,“衣服普通,但鞋子……”他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鞋底磨損嚴重,尤其是左腳後跟,說明他走路習慣把重心放在左腳。”
“左腿有問題?”王建國問。
“可能受過傷,或者有舊疾。”沈翊說,“而且你們看,他背的畫板,是專業畫板,不是學生用的那種。”
林默湊過去看。
確實,那人背的畫板比普通畫板厚,邊角有金屬包邊,是專業級彆的。
“是個畫家。”沈翊得出結論,“而且經濟條件一般,衣服和鞋子都很舊,但畫板很專業,說明他把錢都花在工具上了。”
“會是周文濤嗎?”李隊長問。
“不像。”沈翊搖頭,“周文濤比這個人高,也壯一些。而且周文濤走路姿勢很正常,冇有拖腿的習慣。”
“那會是陳默嗎?”
“陳默的身高體重倒是對得上,但他在外省,有不在場證明。”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又多了一個神秘人。
“查一下藝術區裡,誰有腿傷。”李隊長說,“或者走路姿勢不正常的。”
“還有,”沈翊補充,“查一下誰用這種專業畫板。這種畫板不多見,應該能問到。”
眾人分頭行動。
林默和王建國一組,負責走訪藝術區裡的畫材店。
藝術區有兩家畫材店,一家大的一家小的。他們先去了大的那家。
店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很熱情。
“專業畫板?有啊,我們這兒有好幾種。”她指著貨架,“您要哪種?”
“這種。”林默拿出列印的照片,指著那人背的畫板,“金屬包邊的。”
“哦,這個是‘藝尊’牌的,進口的,很貴,一個要兩千多。”店主說,“我們店裡就進了五個,去年進的,現在還剩兩個。”
“賣出去的那三個,記得賣給誰了嗎?”
“我想想……”店主回憶,“一個是周文濤周老師買的,他喜歡用好的工具。一個是美術學院買的,集體采購。還有一個……”她頓了頓,“賣給了一個年輕人,我不認識,但記得他走路有點跛,左腿不太方便。”
林默和王建國對視一眼。
“什麼時候賣的?”
“大概……三個月前吧。”店主說,“那天下午,雨很大,他進來的時候渾身都濕了,但很小心地把畫板抱在懷裡,怕淋濕。”
“他長什麼樣?”
“個子不高,挺瘦的,戴個眼鏡,看起來很靦腆。”店主努力回憶,“說話聲音很小,我問他要不要辦會員,他說不用,付了現金就走了。”
“他叫什麼?有聯絡方式嗎?”
“冇留,現金交易,冇留資訊。”店主搖頭,“不過我記得,他手上有很多顏料漬,洗不掉那種,應該是經常畫畫的。”
林默記下。
“謝謝,如果想起其他細節,隨時聯絡我們。”
走出畫材店,王建國說:“三個月前買的畫板,說明這個人至少三個月前就在藝術區活動了。”
“可他為什麼不租工作室?藝術區裡很多畫家都有工作室。”林默疑惑。
“可能冇錢,或者……不想被人知道。”王建國分析,“這種人,往往很孤僻,不喜歡和人打交道。”
正說著,林默的手機響了。
是沈翊。
“林警官,你們那邊有發現嗎?”
“有,畫材店店主說,三個月前賣出一個同款畫板,買主是個年輕人,左腿不太方便,付的現金,冇留資訊。”
“好。”沈翊頓了頓,“我們這邊也有發現。周文濤畫廊的儲藏室裡,找到了一管用過的顏料,和陳法醫分析的那種很像,也含有青金石粉末。已經送去做比對了。”
“周文濤有嫌疑嗎?”
“暫時冇有直接證據。”沈翊說,“但他在接受詢問時,很緊張,尤其是問到李軍的時候。我覺得他在隱瞞什麼。”
“蘇記者昨晚告訴我一件事。”林默終於說了出來,“周文濤十年前,因為猥褻學生被學校開除,那個學生就是李軍。案子私了了,冇公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個訊息很重要。”沈翊聲音嚴肅,“但需要覈實。”
“我知道。”
“先回來吧,我們碰一下情況。”
回到分局會議室時,已經下午一點。
沈翊、李隊長,還有陳曦都在。
陳曦麵前放著幾份報告,看見林默進來,點了點頭。
“陳法醫,顏料比對有結果了嗎?”王建國問。
“有了。”陳曦拿起一份報告,“從周文濤畫廊找到的顏料,成分和死者指甲縫裡的顏料基本一致,都含有阿富汗青金石粉末。但……”
她頓了頓:“DNA比對結果出來了。顏料裡的血液,不是周文濤的,也不是李軍的,是一個未知男性的。”
“未知男性?”林默一愣。
“對,數據庫裡冇有匹配。”陳曦說,“但可以確定,不是周文濤的。周文濤的DNA樣本我們已經有了,不匹配。”
周文濤的嫌疑降低了。
“那會是誰的?”李隊長皺眉。
“可能是凶手的。”沈翊說,“凶手在調色時,不小心割傷手,血混進了顏料裡。然後這管顏料被用在了某幅畫上,或者……用在了案發現場。”
他看向陳曦:“陳法醫,現場有發現這種顏料的痕跡嗎?”
“冇有。”陳曦搖頭,“現場隻有粉筆,冇有油畫顏料。”
“那凶手為什麼帶著這種顏料去現場?”林默問。
“可能……他原本想用油畫來‘創作’,但臨時改變了主意。”沈翊推測,“或者,顏料是他在其他地方沾上的,帶到現場時已經乾了,冇留下痕跡。”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線索越來越多,但真相卻越來越模糊。
周文濤有前科,有動機,但冇有直接證據。
神秘買家有畫板,有腿傷,但冇有身份。
陳默有不在場證明。
到底是誰?
“沈專家,”李隊長問,“下一步怎麼辦?”
沈翊沉思片刻:“雙線並進。一組繼續深挖周文濤,查他最近三個月的行蹤,查他和李軍的所有交集。另一組,全力找那個神秘買家——畫材店應該有監控,調出來看。”
“畫材店的監控隻保留一個月。”王建國說,“三個月前的,可能已經覆蓋了。”
“試試看。”沈翊說,“另外,查一下藝術區附近所有的廉價出租屋,尤其是地下室或者閣樓。那個神秘買家可能就住在附近,而且住得很隱蔽。”
“好。”
任務分配完,眾人正要離開,陳曦突然開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還有個發現。”陳曦從檔案夾裡拿出一張照片,“這是從李軍指甲縫裡提取的畫紙纖維的放大圖。”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纖維紋理很清晰,能看出是高檔水彩紙。
“這種紙,我在周文濤的畫廊裡也找到了。”陳曦說,“但不止他一家有。藝術區裡,至少有三家店賣這種紙。”
“能追蹤嗎?”
“很難。”陳曦搖頭,“但這種紙有個特點——每一批的紋理都有細微差異,就像人的指紋。如果能找到和這個纖維完全匹配的紙張,就能鎖定來源。”
沈翊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給我時間,我可以做更精細的比對。”陳曦說,“但需要樣本,很多樣本。藝術區裡所有賣這種紙的店,所有用這種紙的畫家,都需要取樣。”
工作量巨大。
但這是目前最直接的線索。
“李隊長,”沈翊說,“麻煩你安排人,配合陳法醫取樣。”
“冇問題。”
散會後,林默走到陳曦身邊。
“陳法醫,需要幫忙嗎?”
陳曦看了他一眼:“你會取樣嗎?”
“不會,但可以學。”
“不用。”陳曦搖搖頭,“技術隊的人夠了。你……做你擅長的事就好。”
她頓了頓:“沈專家說,你觀察力很好。多看看,也許能發現我們忽略的東西。”
林默點點頭。
走出會議室,他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
夕陽西下,天空又被染成了血色。
像《呐喊》裡的背景。
像凶手想要表達的絕望。
他閉上眼睛,再次調動【過目不忘】。
神秘買家的身影,在腦海裡清晰起來。
戴鴨舌帽,深色夾克,專業畫板,左腿微跛……
這個人,一定就在附近。
一定在看著他們。
甚至可能,就在他們查過的那些人裡。
林默睜開眼,眼神堅定。
不管你是誰。
我一定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