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行雪有片刻的怔愣,然後斷斷續續地笑出聲,再是猛烈地咳起來。
“您、您和他們……果然不同。”他捂著心口,蹙眉輕聲道。
接著又是長久的喘氣、沉默。
說實話,卜真此時有點恍惚。他在回憶原著,他清楚記得小叔叔筆下的魔修有多威風凜凜。季歸雲帶著那幫中二大殺四方的片段,時常讓人尷尬。
然而那般呼風喚雨的原著人設,此時卻病懨懨往那一躺,說句話都得喘三喘。不知怎麼又想到,那日買吾焉花時,溫行雪困窘地要為一點靈石討價還價。
“卜宗主……不、不問我……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又、又將去往何處……”
卜真收了思緒,取過桌上讓段西涯準備的藥材,又開始煉丹。溫行雪無法轉頭,隻能艱難移動眼神,勉強看到了煉丹爐中的藥材。
隻這一眼,神情震蕩。
“你會煉製醫治魔修的丹藥?!”溫行雪撐著手直接坐了起來,雙眼折射出耀眼光芒,緊緊盯著那個小小的煉丹爐。
卜真都沒瞧他,笑道:“不才把你救醒了?”
“那不一樣!”
消靈丹人修也可以服用,然而卜真現在所用的藥材,溫行雪當即認出能夠滋養魔修筋脈。他在南荒之地摸索多年,也不過習得一二,眼前人卻輕輕鬆鬆。一時心情複雜,他緩緩又坐了下去。
“父親推演我族機緣生於雲城府,果然是真的。”
卜真手中一停,抬眼看向他。
嘆了一口氣,溫行雪繼續道:“千年前人魔之戰,我族敗退,被迫困於南荒之地。然成王敗寇,也無甚可說。”
千年前雙方爭戰的根源已不可考,孰是孰非難以辨明。魔修戰敗,人修為防其再度捲起風雲,便把這一族放在了南荒之地,加以封印。
“南荒之地就像它的名字一般,我自出生起便不曾見過太多顏色。記憶中的故土,無非是無邊無際的死海一片,褐色起伏的荒山數座。”
“那裏少有生物,連聲音都很少。”溫行雪朝卜真輕輕揚了揚眉眼,神色懷念,“我最熟悉的聲音是海浪翻湧和山風呼嘯。”
千年來,魔修在南荒開墾,勉強度日,但也算活了下來。然而就在近百年間,溫行雪的父親推演得知,天道將有滅頂之災降臨於南荒,他們一族將全數亡於此難,時限約為百年。
突如其來的噩耗何其恐怖。
“然而那時我還小,並不懂父親的憂慮。我隻知道,原來窮星洞的魚每月可以去撈一次,一次有十尾。後來捕魚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得到的數量越來越少。”
“慢慢減少的食物,與日俱增的高溫,海浪更大,黑暗更黑,一切的一切都讓人恐懼。”
“父親不信天道如此無情,最後一次用盡全部修為推演,算出了一絲機緣。機緣上隻顯示了‘雲城府’和‘李’兩個資訊。”
之後溫行雪父親便耗盡修為去世,即便那時他尚且年幼,卻也獨自扛起了一族重任。
“我不甘心。”
“我們一族不能如此輕易死去。”
溫行雪睜著雙眼,窗外斜落的餘暉傾入其中,折出光芒。
卜真收了煉丹爐,一粒硃紅色小小丹藥躺在掌心。他走過去把葯遞給人,然後坐在了床一側。
“薛儒水和明華宗又能幫上什麼?”
溫行雪吞下藥,體內頓生一股溫柔,滋潤著他脆弱的筋脈。無數細小傷口被修復,然後生出源源不斷魔氣。他有些精神了,臉色也不再透著灰。
這回說話的力氣多了點,溫行雪索性坐了起來。聽到卜真的問話,他也不奇怪這人是怎麼猜出自己身份。
他冷冷地笑著,然後緩緩道:“我與薛儒水,不過互相利用而已。”
南荒之地有一片海,溫行雪幼時喜歡坐在那裏聽風聲。一日他被大浪捲入深海,漂流間鑽入了一個滿水洞穴。洞穴幽深漫長,小小的身體夾在其中,行進十分困難,很快便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便看到了深海邊緣的封印。
從那時起,溫行雪就心中就有了逃離的計劃。
卜真手指無節奏地叩著床板,沉聲詢問:“利用石鏡誘使薛儒水,讓他為你開啟封印?”
“不錯。”
千年前魔修也如人修般興盛發展過,他們同樣有自己的傳承。隻不過戰爭中流失太多,到溫行雪手裏時隻剩一把石鏡與一本古籍。
“我本來不知道石鏡的作用,隻是有日忽然亮了。”
那日他依舊在海邊吹風,腦中盤算著如何破開封印,帶領族人離開這個蠻荒之地。隨身攜帶的石鏡一閃一閃,竟然有人傳音過來。
溫行雪陷入了回憶,他摸索著從袖中取出那把石鏡。
卜真挑眉,當日他看見的那個衣服痕跡果然是麵鏡子。
指尖拂過鏡麵,粗糙灰白的靈石上閃過淡淡光芒。溫行雪把東西放在一側,繼續說著:“那是我第一次與外人說話,我很害怕,也很興奮。”
他和薛儒水互相套話,對彼此老底都有了些數。溫行雪覺得他們一族的機會來了。
“薛儒水有野心,我便答應為其提供丹方,幫助明華宗超越四宗,成為化成之首。作為交換,屆時他需為我族開啟封印。”
“為表誠意,我送上了天厄丹丹方。”
原來如此。
卜真收起手,看向溫行雪,良久後才忽然感慨:“這是一場豪賭。”
聞言溫行雪輕笑一聲,抬起眼眸對上卜真:“卜宗主也非常人,竟沒有直言我蠢。”
卜真能夠理解溫行雪,卻也深深為其嘆息。
薛儒水是怎樣的人,溫行雪玲瓏心思又如何能不知曉。全部的賭注壓在這樣的人身上,何其可悲。然絕境之下拚死一搏,這並非莽夫有勇無謀,而是末路抉擇下的無奈之選。
“他按照丹方煉出了天厄丹,在修真界試驗了起來。效果很好,他十分滿意”
“我與他保持聯絡,一麵透露出手上還有更多丹方,讓他無法擺脫誘惑,另一麵從他口中套取修真界資訊。”
卜真問:“你能料到薛儒水定然會用天厄丹,做下許多不可饒恕之事吧。”
溫行雪頓了頓,垂眸有些恍然:“是。”
又是一聲嘆氣,卜真心累。
“隻是我不曾想到,他竟然會生出再造石鏡之心,企圖聯絡更多的魔修。”
薛儒水派薑愁紅前往雲然小秘境盜取靈脈之源,結果引發後續一係列災難。這些都溫行雪出來後才知道的。
“以及我也不曾想到。我向薛儒水打探雲城府李家,卻讓他生了戒心。”
言盡於此,卜真總算明白薛儒水派人殺自己的全部理由。
後來情形,他多少也能猜到。因自己和餘非寒誤打誤撞毀了石鏡,溫行雪與薛儒水斷聯,雙方都十分緊張。薛儒水滿世界找靈脈之源打造石鏡,溫行雪估計就又開始想方設法衝出封印。
“石鏡許久沒有亮過,族人的生活環境愈加惡劣。我不能再坐以待斃,那日我又通過滿水洞穴前往了封印。”
大約真如父親推算一般,卜真是他們全族機緣。那天不歇雨震蕩,封印有了更大的裂縫,剛好讓他逃了出去。順著混元流域的修士到了天晴府,他本想悄然離開,卻聽到了卜真的名字。從薛儒水那裏得知,雲城府李家是有個叫卜真的煉丹師的。
“您對魔修與所有人都不同。我沒有忍住,與您搭了話。”
隻是溫行雪知道,他不可能靠近卜真,也不可能當下全盤托出族中困境。因此他隻能跌入對他恍惚的段西涯懷中,然後跟人回了無定氏。
卜真沒有回復溫行雪的話,其實他從剛才開始,他便想起了一件事。
猶記當日在玄天劍宗時,隱約聽得岑嶺也有推算,關於天道大難之類。如今魔修這邊也有,他琢磨著這不該是巧合。
原先他大概和四宗那幾個一樣,以為說的就是魔修作亂。但本有機會頂替原主的薛儒水已死,後來的溫行雪也不想搞事情,更不提他現在還被自己看住了。
所以他又不打算學原主興風作浪,以神禾宗目前的發展也搞不起來了,所以這條主線到底最後會怎麼走?
所謂的天道大難如果不是指他,還能有誰?
劇情有如脫韁野狗,奔騰不息,腦殼巨疼。
卜真決定換個話題問問:“你說南荒之地貧瘠,那又是怎麼成為煉丹師的?”
提及此,氛圍明顯輕鬆了許多。溫行雪眉眼溫和了不少,他閉上眼想想,然後才道:“先祖留下的傳承中有煉丹古籍。族人常有傷病,我想幫他們。”
然而一個魔修想要成為煉丹師,何等天方夜譚。溫行雪為此付出了極大代價。
卜真問他:“世間能夠催生靈根的植物並不多見,藥材之間的搭配更是多如牛毛,你試了多久?”
“大約……二十年吧。”
卜真挑眉,還了個姿勢坐著。
“二十年能夠試出吾焉花的配置。”
“行雪,你的確有天賦,也足夠努力。”
溫行雪怔住,忽然轉過頭。卜真看到他緊閉的眼尾染上淺紅,零落的長長睫羽沾著些許水跡。
“我……我會贖罪。”
“恩?”
“薛儒水的惡,一半由我推波助瀾。待救得族人後,我會盡一生所能贖罪。”
卜真沒有回他,而是問了另一件事。
“接下來打算如何辦?”
溫行雪抬起手指,拭去眼尾淡淡痕跡,他挺身坐直,然後抬首朝著卜真看去,一字一句道:“我要參加論道大會。”
卜真挑眉:“你沒有宗門,無法前往。”
說完忽然想起來外麵的段西涯,又笑著改口:“散修盟應當受到了邀請,或許你可以求一求段西涯。”
誰知此話惹得溫行雪偏過臉,有一瞬失神。
“我的事,與他無關。”
嘶,這該死的八卦欲啊。
“那你當如何?”
溫行雪又轉過臉,起身扶著床幃,慢慢拜了下去。卜真垂眼看他動作,並不去扶。
“溫行雪願以一生自由換卜宗主相助。”
卜真屈起手指,頂了頂太陽穴,實在有些好笑:“我所有弟子中,論精明壞心思大約隻有承露那個小子能與你一戰。”
眼前這人看準了他賞識後輩,利用自己換取所求。簡直聰明又心狠,卜真實在喜歡。
“你這輩子又要贖罪,又要給本座幹活,算下來可真忙。”
這話一說,溫行雪便知道,卜真是答應了。他猛地抓住床簾,骨節泛白,半天說不出一聲謝,豆大的淚凝在眼眶,倔強地不肯掉落。
卜真俯身,緩緩為其擦掉,然後眉眼飛揚。
“論道大會上玩太過,本座到時候可能翻臉不認人。”
“好。”
卜真彎了彎眼,感覺又做了比劃算買賣。
至於溫行雪要去論道大會做什麼說什麼,他心中也有數。
左右不過是殊死一搏,不認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