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劍宗這般仗勢欺人不太好吧?”
“謝掌門就這麼聽信他人之言,老夫與神禾宗也好,與卜宗主也罷,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何以要去害他們!”
陸伯言碎完桌子稍微冷靜,眼看還想搶救一下。
卜真捏緊了身邊人手,餘非寒以為他是氣不過。
他傳音:“現在不方便,天黑後我幫你打他。”
卜真捂了捂心口,完全不為所動:“非寒,你知道那張桌子能煉多少洗髓丹麼?”
……
行吧,餘非寒習慣了。
陸伯言還在唧唧歪歪試圖挽救,奈何周圍議論的唾沫星子快把他淹了。
“一直聽說逍遙門有大煉丹師做靠山,原來是陸盟主啊,難怪平日橫著走。”
“無定氏和逍遙門本就有仇,挑撥兩方爭鬥,神禾宗為無定氏盟友,定然要幫忙。他們宗本來就沒幾個人,多了這點事兒肯定忙不過來。”
“陸伯言心思夠多的啊。”
“他還暗示陳老狗殺卜宗主,我天真是有種。”
“嘿你們說他這是為啥啊?”
“還能為啥,不就是宗門同性相爭嘛。”
“要我說這個盟主氣量和卜宗主真的沒法比。卜宗主那一刻心哦全捧給了丹道,自己珍藏的丹方都無所謂了。為了搞這個靈食,方便咱們,估計不知道投進去多少藥材,多少靈食。再看看這位——”
“心眼比針小。”
一生最愛麵子的陸伯言,本就是因為映雪穀藍花楹會上比不上卜真而慪氣,如今麵子裏子全給撕開在了太陽下,整個人氣到肩膀顫抖,完全無法維持風度。
更為致命的是,滄海閣那幾個倒戈的年輕煉丹師忽然危險發言。
“陸伯言這個道貌岸然的小人,他在呂楓府的靈田受酷暑火毒困擾,本一籌莫展。當日卜宗主領著弟子幫助顧家,他便讓人學了去。”
“什麼?!偷學人家東西就算了,回頭還想卸磨殺驢?!”
“他大爺的也太不要臉了!”
“不行老子要立馬寫玉簡給煉丹總盟,趕緊把這廝給下了!”
此話一出,眾人複議,尤其是諸位煉丹師。
“在下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人來領導煉丹盟!”
“寫玉簡!”
“下他!”
此起彼伏的聲討聲壓垮了陸伯言,他雙眼通紅,仇恨地掃過卜真一次又一次。可惜卜真依舊在心疼金蓮木大桌子,半天纔回過來看他。
“逍遙門之仇本座報過了,今日詆毀,本座也一一討還了。”他抬手示意靜靜,繼續道,“本座一生隻與順眼人相交,也隻談痛快買賣。”
“日後凡是與你陸伯言相關之人一律連坐,神禾宗不做你們生意。”
言下之意,以後想買神禾宗的丹藥,儘早得跟陸伯言斷乾淨。卜真這話說得有些霸道,在場卻無人反駁。無論出於本人品行惡劣,還是他與神禾宗為敵。今日後,化成怕是也沒人再會理會此人。
滄海閣弟子一聽當場就慌了,紛紛跪求脫離。陸伯言看著弟子,滿眼荒唐。他踉蹌一路後退,最終竟是灰溜溜逃走。
望著天邊那抹影子,餘非寒垂眸略作思量。
他放開卜真手,輕聲道:“有點事,離開片刻。”
方纔沒有聽到這人打算,卜真以為玄天劍宗有什麼事,他點了點頭就把人放走了。抱陽子從小看餘非寒長大,還能不明白他那點小心思。
“你不攔他?”謝檸玩著手裏頭髮,瞥了一眼餘非寒緊握劍柄的手。
抱陽子轉身,淡淡道:“死不足惜。”
謝檸一蹦一跳追著他,跟卜真招招手:“卜宗主咱們回見,我和抱陽子還有事。下回跟非寒回玄天劍宗前,先來四方宗一趟,請你喝醉夢仙霖。”
說著他又眨眨眼:“記得帶上烤魚,好吃。”
卜真點頭,笑著送走了兩人。
吃瓜群眾今日逢上太多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眼下見大佬們都撤了,隻想抓緊時間來一頓靈食。
神禾宗這頭又忙碌了起來,弟子們穿行其間,畫麵太美。
段西涯撐著腦袋湊在卜真邊上,笑嘻嘻道:“看這火爆樣子,今天回去估計連渣渣都不剩了。”
陳千星路過,默默回道:“小季他們已經回去取備用藥材了。”
段西涯挑眉,道:“這時候我是不是就該說,還好散修盟快一步。”
除去神禾宗本就答應給的數量,段西涯又向神禾宗增訂了一批靈食,如今庫存大概比神禾宗自己還要富有。
“得了便宜少賣乖。”卜真抬眼,忽然發現忙碌的弟子中多了個白衣飄飄的身影,轉而語帶揶揄,“你倒是捨得讓他來我這乾苦力?”
順著卜真眼神看去,段西涯注視著溫行雪,良久不言語。
“那日他怎麼會來?”
想起反殺陳廣那天突然出現的溫行雪,卜真隨口問道。說完視線略過其寬大的衣袖,一截清瘦手腕若隱若現。他又想起當日指腹堪堪滑過的脈搏,總覺哪裏不對勁。
半晌等不到回答,卜真回神才發現老畜牲神色都變了。他遲疑片刻,斟酌了下要不要八卦,最後還是決定閉嘴。
氣氛突然尷尬,卜真有點想餘非寒。
然而就在他四處張望找人的一瞬,市集內傳出了此起彼伏的聲音。
“哎喲這怎麼回事?”
“快來扶一把!”
“溫道友——”
季知景扔了盤子飛奔,被飛來橫禍砸中的方阮正打算反擊,轉頭忽然看到溫行雪暈倒,也趕緊沖了過去。
段西涯下意識向前一步,但又強忍收回了自己的腳。
卜真看他這樣子太陽穴疼,身形一晃,很快到溫行雪身邊。眾人把這處圍得水泄不通,加上週圍靈食煙霧繚繞,簡直窒息。
“諸位讓一下,快讓一下。”杜承露帶頭站了起來。
另外幾名弟子也反應過來,紛紛開始幫著驅散群眾。日薄西山,今天這市集也差不多該散了。眼瞧著救人要緊,大家也很配合結了靈石便離開。
“宗主,溫道友這是怎麼了?”季知景蹲下來,緊張抬頭看著卜真。
溫行雪乍然暈倒,此刻麵色慘白,額上滲出不少冷汗。稀落的睫羽纖長,眼下投了一片青黑陰影。
分出一縷靈力,卜真指尖輕彈,送入溫行雪體內。閉目隨其流動,瞬間掃過全身筋脈。
乍然睜眼,他猛地朝段西涯回頭。
“老畜牲,抬人!”
段西涯看他神情嚴肅,以為溫行雪出了大事,頓時也顧不上心裏那點亂七八糟,趕忙跑過來將人抱起。
“承露,收拾好這裏後你把師弟師妹們帶回宗門。”
“小梁晚上記得檢查功課。”
“剩下幾個好好準備明天市集。”
“恩恩,你把那金蓮木大桌子給本座收了。”
卜真迅速吩咐了一遍,然後跟著段西涯就往散修盟走,也不管身後弟子們麵麵相覷。
段西涯本想抽刀飛回去,手摸到一半纔想起來斷了。他懊惱地罵了一句,又開始掏乾坤袋找飛行法寶。整個過程看得卜真火大,他隨手找個法寶,然後把人踹了上去。
“行雪如何?”
“死不了。”
“那你如臨大敵的樣子幾個意思?”
卜真冷笑一聲,麵無表情地看他。
“本座可不就是如臨大敵。”
沒頭沒腦一句話,直到散修盟卜真也沒解釋清楚。落地後他把段西涯扔在外麵,要了一間房,點了幾味藥材,然後就關了門。
從乾坤袋取出煉丹爐,卜真手上有條不紊地開始放藥材,到最後一味時忽然頓住。他轉身,冷眼直直看著床榻上蒼白羸弱的青年。
黑色氣體從五官逸出,很快模糊了清秀麵容。一縷飄至門口,卜真揮手設下禁製,將其攔下。
溫行雪是魔修。
方纔他倒下,自己將神識送入其體內,立刻便察覺出不對勁。困在不歇雨混元流域的修士,都是被迫修魔,其體內筋脈依舊是人修的樣子。然溫行雪體內完全就是魔修的構造,更不提其間充盈魔氣,無不昭示著這就是一具天生魔修的軀體。
混元流域哪來的天生魔修。
卜真垂眸,忽然憶起當時氣體反應衝破禁製,爆發的耀眼光芒遮蔽了所有人視線。之後四宗趕來,謝檸修補開裂的封印。之後回城路上,他和餘非寒偶遇溫行雪,偏偏又對對溫行雪毫無印象。
難怪幾次三番不慎觸碰時,他都這般謹慎。畢竟自己隻要一摸,神識一掃立馬就能清楚了。
又想起那日溫行雪選購吾焉花,卜真皺了皺眉。原先他以為是為了催生靈根,重修道途。然而如今再細想,恐怕隻是為了利用其生出靈氣,然後煉丹。
溫行雪從南荒之地而來,他會煉丹。
“魔修鍊丹師。”卜真笑了一聲,“本座竟然給你騙過去了。”
雖和主線細節已差上十萬八千裡了,但溫行雪的身份顯然還與主線掛鈎。卜真有些猶豫,救,還是不救?
“額……”溫行雪緊緊擰著眉,唇色又白了一分。
卜真嘆氣,看著此人神色負責。
正如他所知,天生的魔修體格強悍,體內魔氣並無屬性,完全無法煉丹。溫行雪卻是利用吾焉花,在體內生造出靈氣。
吾焉花本能催生靈根,從而吸納天地靈氣,生生不息。然而魔修的體內長不出靈根,因此溫行雪每次能夠獲取的靈氣有限。為了煉丹,他必須不斷服用吾焉花所煉丹藥。靈氣、魔氣共生,長年累月的痛苦損害著筋脈,以至於他落了這副羸弱病軀。
如今他因痛苦昏迷,隻要拔出體內靈氣即可。卜真隨手煉了一顆消靈丹,然後喂人吃下。
等待片刻,溫行雪便緩緩睜開了雙目。
視線模糊,用了許久他才辨認出眼前人。
“你知道了。”
“顯而易見。”
“為何救我?”
卜真對上他陰鬱的眼,笑道:“我對魔修從未有過偏見。”
不過其實這不是這主要的。卜真走到他身邊,垂下了視線。
“本座對有才的後輩向來愛惜。”
“溫行雪,你算一個。”